皓月当空,群星仿佛被随手丢在厚实的蓝黑色绒毯上的米粒一般,隐隐约约,难以寻觅。花京院推开通往甲板的门,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便听见波鲁纳雷夫的声音。
“该不会今晚上,只有那个小鬼能睡着吧?”
过了几秒,花京院终于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雪白的灯光投在宽敞的甲板上,要出发去埃及的一行人或站或坐,竟一个不缺。他原本预想到会有人在这里,比如承太郎,但他没有预料到人会这么多。
“有话要问我吗?”王乔乔的声音从甲板右侧的栏杆边传来,阿布德尔的身影让了一下,花京院便看见她半躺在一张用来晒日光浴的沙滩椅上,左手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摆着红酒和酒杯,再往左是另一张椅子,躺着王德发。
“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始问吧。”王乔乔指尖掐着杯子,站了起来。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吭声,她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难道我想错了?你们失眠,不是因为有问题要问我吗?”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蓝白色的制服,金色的纽扣扣得整齐,长至大腿下半段,衣裳宽松,在风中胡乱抖动,只在腰的位置用一条黑色皮带收紧,防止衣服邋遢地垮在一边。
这是属于船长的制服,是她命令那只猴子给她的。
今天傍晚,王乔乔将水手们安置在最下层的船舱后,安小声对她说,她身上黏的厉害,想要去洗澡。于是,王乔乔陪她去了。她们使用了淋浴间相邻的两个隔间,大概是因为热水缓解了紧张,安主动向王乔乔搭话:“姐姐,你刚刚真是太帅了!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只是一点飞镖技术。如果你想学的话,我们一会儿找找看有没有飞镖,我教你。”王乔乔一边说着,一边将泡沫从头发上冲掉,听见安在咯咯笑。
然后,她,或者安,能准确描述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一股浓郁的血气如同风暴一般滚滚而来,和浴室升腾的湿气卷在一起,如胶似漆。王乔乔猛拉开浴帘,一眼瞧见那只被关在笼子里,大的离谱的猴子出现在面前,攥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压在下|体,漂亮的旗袍变得皱皱巴巴,如同朝阳下新发芽的春草一般绒黄色的布料上,粘着一片白色的污迹。
她觉得一阵恶心,但还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这里,逃离鲜血的引诱,同时应该带着安。但安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王乔乔一把拉开她的浴帘,发现钢制的水管竟转了弯,蛇绞紧猎物似的抓住了她的手臂,使劲拉扯她,试图把她吊起来。王乔乔伸手去解救,墙却突然活了,如同游戏中的怪物史莱姆一般向前一裹,将她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她必须挣脱,不然她,还有安,就都要遭殃了。安,她现在多大了?有十二岁吗?
安在不停地尖叫,小姑娘的嗓门刺得人耳蜗发疼。血腥气越来越浓,王乔乔觉得自己正浸泡在沸腾的血雾之中。她的体内仿佛有一把火在烧,那是食欲,愤怒和紧张混合的产物,她的肌肉拉扯着,骨骼咯吱作响,突然间,仿佛有一声“噌”,很轻巧,很利落,比一滴水落在地上更不起眼。安和那只猴子什么都没注意到,可王乔乔却感受到一阵锥心的剧痛,有点像当初她被乔纳森抓住,挂在悬崖上,用刀剜开自己的关节。
只不过,这一次出现在脚底。
此时,位于船舱底部的水手们已经全部死去,鲜血泡满了整张地板,而甲板上的男人们也都如陷进了流沙之中,被卡在软化扭曲的船体之中,动弹不得。
突然,船的某一面墙——或许是地板,但因为变形,它们黏在一起,分不清了——好似被剪刀撕开的布一般,破开了一个大口子。紧接着,一切开始复原,墙壁合拢,地面凝实,所有人被吐了出来,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跑下了船舱,迎面撞上从地下上来的王乔乔和安。
安的头发还在滴水,但穿戴还算整齐,脖子和肩膀处的T恤湿了一大片,而王乔乔只盘好了头发,身上裹着浴巾,一只手如同拽一袋垃圾一般,提着那只猴子。她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嗑哒声,在台阶上留下一道竖向的刻痕,中间填满了鲜血。
王乔乔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越过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上了甲板。安也学着她的样子点点头,一路小跑跟了上去,看样子,俨然已成了她的小跟班。
过了一会儿,他们检查完船舱内部的情况,重新回到甲板,王乔乔已经换上了那件蓝白色制服,而那只猴子努力将身体缩成一团,畏惧地翻着眼皮瞥她,她交代了许多事情,比如将船舱底层清理干净,收好水手们的遗体,确认航向,打扫房间,准备晚餐,猴子一一照做。
她已经成为了这条船的主人。
王乔乔再没有进入过船体,从天色中的最后一丝灰白都没入黑暗,到浓雾消散,明月高悬,一直待在甲板上。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花京院能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水手们的鲜血即使在仔细清理过之后,也顽固地留下气味,连身为人类的他都不难从消毒水中分辨出它们的存在,更不要说王乔乔。所以他才来甲板上找她。可这么多人都在,他想问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和他类似的顾忌,除了海风和海浪的声音以外,一片安静。
王乔乔突然用一只手撑住栏杆,侧着身体,将双腿蜷起,小腿上勾,露出了赤|裸的脚底。
“我猜,你们应该想看看这个。”她说着,脚底中间突然一亮,仿佛多出了一条灯带。
乔瑟夫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他张着嘴,却一时失声,脑中久远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唤起,叫他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我的骨头,我猜。”王乔乔替他解释道,“这上面有骨刺,还能像齿轮一样转动,反射光线,所以才看起来像在发光的样子。我也可以停下它。”她侧过身体,直接坐在了栏杆上,继续保持着双脚悬空的动作。“如果我现在把脚碰到任何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乔瑟夫终于冷静了些,“你为什么有这种能力?”
“我不知道。”王乔乔耸耸肩,“我和安本来在洗澡,却被固定住了身体,我需要挣脱,双手抱着安挪不开,于是它就从脚底冒出来了。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收回去,现在再放出来,不仅觉得痛,还在出血。”
她把脚往地下一踩,再抬起来,果然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凹痕。
“那你的手语呢?”乔瑟夫语气急促地问道。
“西撒先生教给我的。”
“什么时候?”他不依不饶。
“在……”王乔乔突然沉默了。在乔瑟夫看来,她在和西撒长时间相处之前,就已经将这些东西教给了法皇。于是,她只好搬出之前那套讲了许多遍的说辞:“乔瑟夫先生,我告诉过你,我的身体和记忆都出现了问题。而且看起来,这些问题并没有停止,我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很多事情,就算我想要回答,也很难说清。”
气氛骤然沉默,王乔乔放下双脚,调整坐姿,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月亮在她的杯子里起伏着,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一直都没有人说话。
也是,大家都累了,此刻应该是好好休息的时候,而且,仔细想想,这里面有谁和她比较熟吗?承太郎?花京院?他们又比剩下的三人多知道多少东西?不论如何,他们最终都会像乔瑟夫那样,把一切都忘掉,如果再次相遇,再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就会用那种不知所措,甚至有点警惕的眼神打量她。
那就不要再让问题复杂化了吧。她习惯性的前瞻后顾,小心翼翼,自以为这是好的方式,但除了把自己累得够呛,似乎没有解决过什么问题,甚至适得其反。何必呢?
王乔乔想着,突然站了起来。她的个子本就高挑,脚下的骨刀由于一双高跟鞋,将她的身高又拔高一截。
刺痛源源不断地传来,让王乔乔想起了阔别已久的T台,高的几乎无法站稳的鞋子,被挤压变了形,丑陋的脚趾。她那时候经常想:这就是小美人鱼的感受吧。
喀,喀,喀。骨刀和甲板碰撞,转化为清脆却略显诡异的脚步声。她将酒杯放在矮桌上,面对这五个撑半圆形将她包围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句话:“我是个吸血鬼。”
所有人都惊呆了,哪怕是提前知情者。他们想不明白王乔乔为什么突然把这话说出来。而剩下的人呢?波鲁纳雷夫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呆滞着,阿布德尔希望乔瑟夫拿主意,而他比先前更为紧张,甚至因为下意识抗拒这句话中的内容,而身体僵硬。
“可你能待在阳光下……”他反驳道。
“对,但我也必须饮用鲜血。”王乔乔向他展示自己变长的指甲和牙齿。“典明和承太郎他们可以替我作证。”
三人的目光转向两位少年,在收到证实之后,之前那种紧张的气氛反而消散了不少,想必是因为他们没有受到伤害,这让王乔乔的威胁性降低了许多。只除了乔瑟夫,他依旧紧绷着,王乔乔猜,他正因亲自拜托一个吸血鬼去保护自己的女儿和孙子而后怕着。当初他面对的非人生物可真是恐怖啊……王乔乔想,她那时候可被吓得屁滚尿流,居然一夜之间跑了五百公里。真是了不得的举动,够她吹一辈子了。
这么想着,她居然笑出了声,顿觉自己之前的那点紧张也消散了,身体如同吃饱饭,抽过烟,喝够酒,做完爱,欲求被一一满足后一般,完全放松了。
“那chow chow,你也认识迪奥了?”波鲁纳雷夫问道,但态度大咧,更像是打听什么八卦。于是,王乔乔也用回答八卦的方式说道:“对啊,认识,很熟悉。”
“什么时候的事?”承太郎问,“那家伙三年前才醒来吧,他来过日本了?”
花京院也自发脑补起来,脸色变得苍白,“那是在我们家那边……”
王乔乔赶紧打断他,“不,在那之前。”顿了一下,她又发现,自己没办法实话实说,于是再次改口,“不,也不一定……”她装模作样地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我说不清,真的。”
阿布德尔已经暂时放弃从乔瑟夫那里了解更多情况,主动加入了谈话,“这么说来,wang小姐会变成吸血鬼,和迪奥那家伙有关?乔瑟夫先生说过,他的爷爷和迪奥作战过,那家伙有将人变成吸血鬼的能力。”
“那我就不能在白天活动啦。”王乔乔笑道,从矮桌上抓起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忍不住看了一眼烟盒,居然是薄荷万宝路。这里可是海上,一只靠替身行船的猴子,竟能储备这样的东西,这么会享受。她将烟吐出去,眯着眼睛,透过那一层朦胧的灰色望向夜空。“把我变成这样子的是一个女人,确切来说,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身体。”
这说法太诡异了,甚至有些难以想象。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只有王乔乔一个人还保持着放松的做派。
“在某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就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时间也不对了,记忆也不对了,身体也不对了。”
“所以你才会在香港,还问那么奇怪的问题。”承太郎凝重道。
王乔乔夹烟的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轻佻地朝他一点,舌头短促地一弹,仿佛在说:bingo~
“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花京院问。
“不知道,我只见过她的脚。”
“什么意思?”波鲁纳雷夫问。
“意思是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她,就已经失去意识啦。”王乔乔又吸了一口烟,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瞧向一天保证要睡够十六个小时的王德发,补充道:“王德发也不行。这家伙就是一只普通狗啦,耳朵灵一点,鼻子灵一点,偶尔有乱吃东西的毛病,当初就是那个女人把她变成这样子的,在我知道替身之前,我都当她是鬼魂的。”
也就是说,无法防备。这未知的敌人无疑给这个勇者小队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不过,我不觉得她会对我以外的其他人感兴趣。”王乔乔将今晚配额的这支烟抽完,烟头摁灭,坐回沙滩椅上,舒舒服服地仰视着面前的男人们。“虽然见鬼了点,但我相信,那是我的命运。”
没有人道晚安,安静达到了某个临界值,突然有人转身,准备回房间休息。于是,剩下的人纷纷跟上。当第一个人即将拉开门把手时,王乔乔突然叫道:“嘿!”
众人回过头来,见她收着腿,侧坐在沙滩椅上,免得骨刀不小心划破沙滩椅的布,或者干脆把椅子支架切断了。
“如果你们一定要提防她的话,那就留意脚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吧。皮肤很白,没有晒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脚背可以看见骨骼和血管撑起皮肤。”
她描述着,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一起,转移到了她的脚上,一阵风吹过,她似乎捕捉到了某个人心中的想法,又或者,风只是把她的想法带了出来。
“就按照这双脚的样子找吧,如果不是因为我原来的身体因为穿多了高跟鞋,脚有些许变形,拇指的指甲还有残缺,我甚至怀疑,她在使用我的身体。”
她看见乔瑟夫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回来,给她的脚拍了一张照片。她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举杯致意后,重新坐正,再一次好心情地欣赏起天空来。
门关上了,甲板上的人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