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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沉的夜,方以正总能慢慢捱过去。哪怕腿上传来隐隐的疼,他也能一声不吭,硬生生忍下。
  但白天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时间像被人按了慢放键,一分一秒,都拖得漫长。
  早上醒来,天依旧亮,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时间慢得难熬。
  写完作业,翻了几页书,天还大亮着。去院子里站一会儿,树叶已经悄悄枯萎。
  回房躺下,再看时钟,不过才过去二十分钟。
  夜里站在窗边,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却没有她的身影。
  姐姐不在。连风,都安静了几分。
  周五那天,妈没去铺子。
  “今天歇一天,”妈说,“你爸也说干完这点活就歇歇,晚上做顿好的。”
  方以正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他接过她手里的扫把,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妈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他长大,懂事了。他没应声,把抹布放好,默默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又去书桌上坐着,拿出练习题写了会。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QQ消息。
  是初中时的同学,许久没联系,头像还是当年那个。
  “在吗?今天有空没?”
  方以正盯着屏幕,顿了几秒。
  “出来玩啊,我要去商场给喜欢的女孩挑礼物,一起呗。”
  喜欢的女孩。
  那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指尖顿了顿,敲下: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答应。明明不怎么想理他,明明很久没见。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应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悄悄说——他也想给姐姐买样东西。
  商场很远,要转叁趟公交。他查好路线,换好衣服出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站在公交站台时,脑子里全是她收到礼物时的模样——会不会笑,会不会弯起眼睛。
  车来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商场。
  男生在门口等他,一看见他就挥着手跑过来。
  “方以正!你都快一米八了吧?”
  他嗯了一声。
  “真快啊,”男生感慨,“初中那会儿才一米七多,我都没怎么长。”
  他点点头,没接话。
  商场里人来人往,空调很足,凉丝丝的。
  男生一路都在说着他喜欢的女孩,多好看,多温柔,多好。
  他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两旁的橱窗。
  衣服、包包、首饰、化妆品……他不知道,姐姐会喜欢什么。
  “你说送手链怎么样?”男生忽然问,“女生不都喜欢给男生戴皮筋吗,代表有主了。”
  皮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把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摘下来,递给她。
  “……手链挺好的。”他轻声说。
  于是男生拉着他走向首饰柜台。各式各样的手链摆在眼前,金的、银的、串珠的、细链的。他慢慢看过去,一个一个,认真地看。
  然后,脚步顿住。
  一条银色细链,轻巧秀气,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圆坠,像一弯迷你的月亮。
  旁边的小牌上刻着四个字:平安幸福。
  他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很久。
  小巧,好看,寓意也好。
  他想要她平安,想要她幸福。
  “就这个。”他说。
  男生凑过来瞥了一眼:“挺好看的,给你姐买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
  付完钱,他小心地把小盒子揣进兜里。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微凉的硬盒,轻轻硌在腿边,心里却悄悄涨满了期待。
  挑选礼物的时间不长,天色不算晚,下午接近四点和男生道别后,他去等公交。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与楼,他满心都是:手链,要送给姐姐。
  回到家,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妈不在家。
  他快步走回房间,想给姐姐发消息,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黑屏一片,按了几次开机键都没反应。
  他心下一紧,慌忙找充电器。插上电源,等了几秒,屏幕终于亮起。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未接来电。
  只有一条,是她。
  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
  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回拨过去。嘟——嘟——嘟——每一声长音,都像踩在他心上。
  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
  “姐,”他声音有点发紧,“你打我电话了?”
  “嗯,”她说,“没什么事,要用家里的一个证件,我已经让妈送过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静静听着。
  “你在外面?”她问。
  “嗯。”他说,“出去了一下。”
  他等着,等着她多问一句,去哪儿了,做什么了,有没有好好的……
  可她只轻轻说:“那行,没事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
  “姐。”他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项目完工了,”她说,“晚上有个饭局,吃完就可以回家啦。”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手心还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
  手链还在。银色的,小小的,平安幸福。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晚上,就能见到她了。
  等她结束饭局,等她回来,等她推开门,换好鞋,走进来。
  到那时,他就把这个,悄悄送给她。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不刺眼,却沉得厉害。
  光一点点往下沉,把屋顶、院墙、路边的树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爸妈一起推门进了家。
  屋里很快飘进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方以正耳朵里。
  “小妤那个公司里,有个姓段的小伙子,人是真不错。”妈妈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平时没少帮咱们小妤,这次实习机会,还是人家特意给的。”
  “是吗?”爸爸应了一声,跟着搭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放心,“那挺好,有人照看着,咱们也能少操点心。”
  方以正坐在房间里,没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亮得安静。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盒子,金属凉得硌人。
  外面的话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每一句,都重重的落在他心上。
  晚饭过后,家里安安静静的。
  方以正洗完碗后坐在客厅里,明明没什么事做,却坐得笔直,耳朵一直竖着,盯着门口的方向。
  “你姐晚上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别等太晚。”爸妈交代了他一句便回了房间。
  时钟一圈一圈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想着爸妈刚回来时的那段对话,他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发潮,口袋里那只小盒子被压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几下,终于被接起。
  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姐姐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碰杯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又随意地传了过来:
  “喂?”
  那一瞬,方以正的脑子轰地一下,彻底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