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烟侨嘴角挂着浅笑:“去。”
还有不到半个月美术生就要联考了。
学生们早已不是黎烟侨第一次见到他们那样神采奕奕,更多的是一种被摧残的“沧桑”,画室里像是坐了几十个流浪汉,蓬头垢面,衣服脏乱,只是一味拿着画笔将水桶敲得“嗒嗒”响。
见到黎烟侨,他们短暂打起精神和他打招呼,很快,又落到颓然的躯壳里。
他们的晚自习早就取消改成画画了,文化课也改成了画画,除了中午休息,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除了画画就是画画,人都画麻了。
有时候还有学生熬夜到凌晨一两点,不要命般为了未来努力。
谢执渊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连头都来不及洗,成天戴着帽子,睁眼就是画画,闭眼在梦中还是画画。
“你是这样的吗?”谢执渊在教室后面悄悄问黎烟侨,他实在设想不出来黎烟侨蓬头垢面画画的模样,毕竟娇气鬼这么注重形象,怎么会允许自己那样呢。
果然,黎烟侨说:“不是,我小时候没住院时就学画画了,后来也断断续续学过,所以考前很轻松。”
“我靠,原来是童子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童子功最讨厌!”
黎烟侨幽幽瞥了他一眼:“难道最讨厌的不是你这种天赋怪吗?轻轻松松赶超别人好几年学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开窍,大概因为我是为绘画而生的。”谢执渊半开玩笑挠挠脸,他当初的确是画室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半路出家学了一两年,直接赶超学了好几年的,到后期稳坐画室第一宝座。
甚至当时还有童子功被他刺激疯了,开始思考人生,思考他比谢执渊多学了这么多年美术是为了什么。
谢执渊沾沾自喜道:“我的画面跟同画室的比都是降维打击,他们在天上飞,我就在外太空。”
黎烟侨不服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我。”
两人这边窃窃私语。
上厕所回来经过他俩的学生翻了个白眼回到座位,身旁的同学问:“有没有听清他俩谈情说爱都说些什么?”
那学生被美术吸了精气似的虚,小脸蜡黄,头一遭这么恨一对小情侣:“还能说什么,他俩装逼呢!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来两种人!”
……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这个黑罐子的反光都要把我闪瞎了。”谢执渊拿着教杆指着学生的画面,“给我加点灰把反光压下去,不然抽死你。”
“谢哥凶死了。”那个学生龇牙咧嘴,一面在调色盘上重新调色,一面忍不住回怼,“谢哥平时对对象也那么凶?”
谢执渊笑骂了一声,教杆轻轻敲了下学生的脑袋:“他比我凶多了好不好?天天吃人。”
“真的?”
“你问他。”
那个学生将目光移向黎烟侨。
黎烟侨淡淡道:“他凶,经常骂我。”
学生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谢执渊瞪了黎烟侨一眼:“就知道在外面抹黑我,为什么骂你你心里没点逼数?”
黎烟侨面不改色:“为什么?”
谢执渊耳尖一烫:“滚。”
在谢执渊的干预下,黎烟侨暂时抛下了工作,抛下了调查局那些让他所排斥与厌恶的。
有时候,即使不吃药,也能睡着了。
时间在一点点往外推移。
初冬降临,美术生统一参加美术联考了,黎烟侨陪着谢执渊在考场外等。
进场时,那些学生还非要和老师们击掌,说沾沾仙气,连带着黎烟侨都击了一遍掌。
刘小楠没有击掌,两手插兜拽里拽气进入考场。
谢执渊看到他,拍拍他的肩膀:“加油。”
刘小楠嗤笑一声:“好。”
之后就是在外面等学生考完,上午考速写素描两场,下午考色彩,期间黎烟侨说他:“又不是你考试,紧张什么?”
谢执渊矢口否认:“放屁!老子才不紧张。”
黎烟侨默默将目光移到他的腿上:“不紧张你抖什么?”
谢执渊吸吸冻红的鼻子:“靠!天冷冻的!”
黎烟侨刚要脱外套,谢执渊按住他的手:“干嘛?”
“你不是冷吗?”
“冷不会上车?把你冻感冒怎么办?”谢执渊拉着他坐到车里,给他扣好纽扣,“冻坏了我还要照顾你,你一生病就容易找事,这不行那不行的。”
谢执渊往手里哈着气,黎烟侨拽过他的手放到自己兜里。
暖了一阵,黎烟侨接了个电话下车了,再回来时,递给他一份粥和包子:“你今天都没怎么吃早饭。”
谢执渊正巧饿了,黎烟侨的早饭来得正及时。
“果然还是娇娇对我好。”
“别贫嘴。”
黎烟侨给他拿出筷子和勺子,抬头见谢执渊盯着他看。
“怎么了?”
谢执渊打量着他:“你刚刚是不是偷笑了?”
黎烟侨静了几秒,抿抿嘴:“没有。”
“你就有!”谢执渊捧住他的脸,指尖勾弄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你刚刚的嘴角是这样的,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在暗爽,嘴上说着不要,心里都爽翻天了。”
黎烟侨眼神躲闪,果断摇下车窗将早餐递出窗外。
“欸,你干嘛?”谢执渊拽住他的胳膊。
“不给你吃了,扔掉。”
“我错了!不要恼羞成怒啊!这样不道德!”
谢执渊边和他拌嘴边吃完早饭,很快到了中午学生走出考场,他俩在校外迎接学生。
等吃完午饭,学生还要继续考色彩。
刘小楠这次主动来到谢执渊面前:“谢执渊,我感觉上午发挥不好,你再给我加个油。”
谢执渊丝毫不在乎刘小楠没礼貌直呼他的大名:“加油!色彩是你强项,你肯定能考好。”
“谢了。”
刘小楠随着人流往考场走,快进去的时候,他停下步子回头看了谢执渊一眼。
谢执渊眉梢带笑冲他挥挥手。
刘小楠苦涩笑笑,收回黯淡的视线,步子越来越沉重,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下午,卸下一身紧张与疲惫的学生背着画包往外走。
谢执渊催促他们赶紧上大巴车上暖和暖和。
一个小姑娘行色匆匆跑到谢执渊面前,气喘吁吁抓住他的袖子:“谢老师!”
“怎么了?”谢执渊扶了她一把,“有事慢慢说,不着急。”
“刘小楠!他和我一个考场,可是下午考色彩他根本就没出现!”
谢执渊表情一僵:“你说什么?”
第112章 我们再也不见
天空中皎洁的月被囚禁在树枝中,月终会有逃离囚笼的时候,这是渺小的人无可比拟的。
谢执渊以为,这世上多数的人只是蝼蚁,每天循规蹈矩忙忙碌碌,做着那些不足以掀起大风大浪的平凡小事。
可在被数条胳膊狠狠甩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的这一刻,他幡然醒悟,或许他错了。
他脱力从墙上滑落,膝盖扑通砸在地上。
红蓝警灯快速变化的光晕中,被按着肩背押走的是他这些天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黎烟侨。
谢执渊呆呆的,和黎烟侨的目光如出一辙的茫然。
在黎烟侨坐上警车的前一秒,理智短暂战胜茫然,他急忙安抚谢执渊:“会没事的,你别担心。”
押着他的警察动作粗鲁把他塞到车里,印象中高傲的人被按着头强行斩断和谢执渊相触的视线,叮当声来自黎烟侨的被手铐拷住的手腕。
他们以对待囚犯的方式对待谢执渊的爱人。
他想说他的娇娇生病了,每天要吃很多药,每天要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你们轻一点,温柔一点。
张开嘴,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跪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感受从指尖攀爬到心口的凉。
而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用了不到24小时。
黎烟侨之前说过,黎均是局长,可以调遣调查局上下的任意一环,当前的局面恐怕难以扭转。
可是就是那么巧,在这关键时刻,局面被一个意外彻底扭转,而破局的关键是一个最让人难以预料的,平平无奇的高中生。
——刘小楠。
从他选择从色彩考试中逃走的一瞬间,就注定不得善终。
那天考试结束散场后,几位老师急地冲进学校里焦急找人,拨打了报警电话。
谢执渊一遍又一遍给刘小楠打电话,电话那头始终是未接请重播的女声,他顺着走廊飞快奔跑,在下一次电话被接通时停下脚步。
“刘小楠,你在哪?!”
刘小楠说:“别骗我了,我知道,我爸不会回来了。”
谢执渊瞳孔一缩,声音近乎颤抖:“谁瞎说的?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寂了足足一分钟,之后传来一声释然的笑:“老师,你之前不是说,蝼蚁也有努力的资格吗?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