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历史军事 > 犯上 > 第170章
  他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鼻梁,从另一只眼睛流过,侵入脸颊肉和薄被间。猫看着,踌躇地站起来,用爪子轻轻拍他的下巴。
  李霁握着梅易的手,手心都出了汗,趴在梅易身上,梅易呼吸薄弱,仿佛离他很远。室内好安静,让他想起祖母离开他的时候,他逐渐呜咽起来。
  是哭累了还是哭晕了,李霁也不知道,他是被外面的人喊醒的。
  “陛下。”
  明秀在外叩门,语气急促。
  李霁睁眼,从梅易身上抬起来,脖颈和腰背发出咔嚓声。他揉着脖颈,说:“进来。”
  房门推开,明秀快步入内,脸上慌乱,沉声说:“陛下,外面有传言,说掌印是、是——”
  “梅家人,是吗?”李霁看着梅易,冷静地说。
  明秀噗通跪下,磕头说:“陛下方才登基,底下人心不稳,必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离间陛下与掌印,请陛下明察!”
  李霁闻言看向明秀,露出个笑,“那你觉得那流言是真是假?”
  明秀心慌意乱,说:“必定是有人恶意散播!”
  “不正面回答。”李霁说。
  明秀猛地磕头三次,说:“流言真假难辨,但背后之人用心可见一斑,掌印待陛下之心,陛下最能体悟,还请陛下明察!”
  李霁说:“你既然如此说,那为何还怕我相信外面的流言,追究老师呢?”
  明秀语气惨淡,说:“当年光德爷敕命,梅家满门伏诛,掌印若真和梅家有身份,便是抗旨,他……”
  “光德爷。”李霁轻笑,“如今李氏做主的是我。”
  明秀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陛下?”
  “老师的身份,我早就知晓,今日的流言,我也早有预料,让它传吧。如今老师昏睡不醒,一切都由我做主。”李霁起身替梅易掖了掖被子,如同梅易每日清晨先行起床时替他掖被子时那样。
  他转身往外走,“起来吧,我要洗漱更衣。”
  明秀慌忙应声,出去吩咐人将盥洗工具端进来,和从前一样伺候李霁。
  李霁快速洗漱,换了身玄衫,套上孝服,嘱咐明秀,“好好照顾老师,若有丝毫情况,立刻来报我,不要怕打扰我。”
  明秀应声,“是,陛下安心出门,奴婢一定好好照看掌印。”
  李霁点头,出门后走到内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猫从床上下来,跑过来几步跳上长榻,再跳上窗台,踌躇不安地看着他。
  “乖宝,”李霁收回目光,俯身对猫又亲又摸,挤出一个笑,“今日不能带你出门,没法分心陪你玩,你在家守着,替我陪着你爹。”
  猫“猫猫”地叫,仰头蹭李霁的脸,坐在窗台没动,等李霁走后也没像平常那样追上去,回头跳下窗台,回到床畔。
  天将亮,李霁乘坐马车,浮菱在外说:“陛下,眯一会儿吧。”
  李霁“嗯”了一声,眯着眼却心绪混乱,静不下来。他回到皇宫,便去了文书房,殿内果真议论纷纷,一片阴沉。
  内官扬声,殿内安静一瞬,众人停止议论,站好行礼。
  李霁迈步入殿,上阶落座,说:“众卿免礼。”
  姚竹影站在阶上,说:“有事启奏。”
  底下有喁喁声,却无人站出来。
  今日最大的事已经变成了今早传遍大街小巷的流言——梅易的身份。
  新帝在人前称呼梅易为“老师”,暴露师生关系,是替梅易立威,还是即位之初拉拢先帝亲臣,谁都无法确定,从而也不敢确定新帝对梅易的亲昵态度到底几分真假。
  梅易身份真假,该议,但怎么议,众人拿不准。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霁俯视臣工,“有关梅相身份的流言,对吧。”
  他笑了笑,说:“那就议嘛,怎么个个儿都哑巴了?”
  孔肃说:“流言突然传出,且一早便传遍大街小巷,这显然是故意为之,有所图谋。因此不论流言真假,此事都要妥当处置,不能中了有心之人的奸计。”
  常玉说:“流言背后之人确有图谋不假,但流言既然已经传遍,朝廷就必须要拿出态度来,不能继续放任了去。”
  常玉任内阁首辅,但因为他和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端王是甥舅关系,现下自处起来没有十分自然。今早出门时,端王特意遣人告诉他一句话:恪守君臣之道,便能与李霁和善相处。
  他说的这句话虽然含糊,但也是正论,而且聪明,君上心意不明,这事儿也必须立刻论出个章程来,至于怎么论,君上说了算。
  有他们两人开口,臣工们都纷纷出言,各有主张,而这主张背后的用心到底为公为私,李霁也都一一看明。他耐心地听众人发表完看法,才说:“诸卿的意思,朕都了然了,朕今日也要同诸卿说两句话。”
  “臣等恭聆垂训。”
  “第一句,梅相的身份不用追究,朕都清楚。”李霁说,“流言是真的,梅相的确是梅家世孙,梅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孔肃明知故问:“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第二句,”李霁说,“朕要替梅家平反。”
  这和晴天霹雳有什么区别,此言一出,阶下唰唰地跪倒一片。
  常玉沉声说:“陛下三思!梅家案是光德爷圣诏判定的,为梅家平反便是公然违逆光德爷,为公为孝都说不过去,届时陛下何以面对光德爷?又何以面对天下沸沸之言啊!”
  臣工齐声说:“陛下三思!”
  “常阁老能这么说,是体贴朕,朕心甚慰。”李霁微微一笑,看着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但朕心已决,生而不改,死而不堕。”
  听得那个“死”字,臣工们都埋下头。
  李霁说:“当年梅家案闹得轰轰烈烈,那么多已经辞世或者致仕的老臣跪在宫门外请求光德爷收回旨意,为何?因为梅家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心里都有数啊。”
  无非是梅家在清流文臣中声望太重,又不肯依附皇室,做皇帝的容不下罢了,而臣工们的死谏和求情更让光德帝忌惮,杀心更甚。
  李霁起身下阶,语气不轻不重,不喜不悲,这让臣工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真是来“告诉”他们两句话的。
  “朕作为皇孙,不评价光德爷的做法,但梅氏有开国之功、辅政之功、济世之功,朕作为皇帝,实在不忍看这样的清流之家蒙冤而死。当年梅家一夕覆灭,一家老小,何其惨烈,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梅峋活了下来,朕不能赶尽杀绝。何况梅相是朕的老师,倾囊相授,竭力辅佐,帝师蒙冤而视若无睹,朕心不忍,朕……心痛如摧。”
  “诸卿。”
  他站在中间的空道上,语气平淡如水。水纳百川,百川难覆。
  “骂名朕来担,但此事绝无转圜。”
  “速办。”
  第122章 囚意
  热水盆放在小几上,李霁挽起寝衣袖子,搅干净一方巾帕,回头帮梅易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好似在擦拭一座极珍稀的白瓷瓶,怕稍重一点就会毁坏它。
  收回帕子时,李霁俯身蹭了蹭梅易的脸,威胁道:“这都一夜一日了,明晚再不醒来,我就扒你衣裳了。”
  梅易喜洁,夏日平常哪能受得了两天不洗澡?但李霁知道这人大约是为这具世人眼中的残缺身子自卑的,每次擦|枪走火到最后都能强忍住,不想当着他面脱|裤子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走光,就快点醒来。”李霁戳戳梅易的脸,小声恐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梅易闭着眼,呼吸很轻,并没有回应他。
  李霁鼻翼翕动,起身钻入薄被下,侧脸轻轻枕在梅易肩旁,闭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翌日李霁起来时浑身酸麻,头脑晕眩,下床俯身穿鞋时干呕了一声。
  “陛下!”明秀快步蹲到李霁面前,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奴婢立刻去请……”
  “不必叫大夫。”李霁拍了拍胸口,“我没事。”
  他脸色略白,眼下一圈乌青,俨然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明秀红了眼眶,跟随李霁站起,说:“如今掌印还未苏醒,陛下千万保重自身,否则大事小情谁来做主?等掌印醒来,岂不又要担心?”
  李霁抬手捏了下明秀的脸,说:“我没事。”
  明秀抬袖拭泪,吩咐人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
  正是国丧,天气又热,谷草将早膳做得清淡,一碗绿豆粥,一碟三鲜素饺搭三种小菜。
  李霁胃口不佳,但仍然将自己喂饱了,搁筷时朝门外看了一眼,谷草偶尔探头偷看,还当他没察觉呢。
  “备车吧。”李霁起身去了内室。
  门外,谷草见李霁吃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扭头离开了。李霁心情不好时胃口就不好,就不爱用饭,从前有梅易逼着哄着他吃,如今梅易还躺着,要是饿坏了李霁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