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她曾问过父亲,她问:“爸爸为什么总是要离开家那么长时间?”
别的小朋友都有父亲陪伴,而她的父亲却总是躲躲藏藏,从不肯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逢年过节也不会抱着她走亲戚,家里总是冷清清的。那时巷子里甚至还有人说这家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然为什么总是躲着不见人。
“爸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你在家要乖乖陪着妈妈哦。”
那些早已逝去的,消散的影像在她二十四岁这一年又回归到了梦里,沈词只当是父亲给她托了梦,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活下去。
宴舟知道她此刻百感交集,所以只耐心地陪着她,偶尔用手拨开小姑娘脸上的头发,替她揉一揉太阳穴。
沈雾白的墓碑上只刻着名字与出生日期,这是宴舟与沈词共同商量后的决定。
四月的最后一天,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春天的生命力挟裹着草地猎猎翻飞。
她将带来的花束放在沈雾白墓前。
“爸爸。”
“我应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你了。”
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哭腔,旁边站着的宴舟听了只觉得心疼。但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她失落的时候将人儿拥入怀中,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小姑娘,深邃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这是父女二人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独处时光。
他不会贸然打扰。
“当年你和杨敏芳离婚没多久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杨敏芳说你不要我了,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原谅那时候的我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对她的恶言恶语深信不疑,却也无能为力。没有人能真正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慢慢地我开始明白,在我毫无知觉的某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就永远地失去了你。”
沈词一边说,一边流眼泪,时不时抬起手背擦干脸颊的泪水,哽咽着继续说,“或许我应该恨吧,恨你们让我出生在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家庭。可是你走得实在是太早了,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能留下,以至于我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子,更别说恨你。而杨敏芳……过去我很期待她爱我,爷爷奶奶因为你的离去怪罪杨敏芳,不肯认我,杨敏芳就成了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亲人。”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努力做到最好,希望能让她满意,希望她不会像你一样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不知道你当初和杨敏芳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我从小就被她逼着在小店打零工,挣的钱回来要全部上交。原本答应留给我的书房变成了别人的衣帽间,卧室也成了她的杂物室。所以……杨敏芳应该是没有做到她当初承诺的那样。”
十六岁那年,沈词有一天晚上打完零工,回家路上要经过一道又黑又窄的胡同巷子。巷子里唯一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坏掉了,监控画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彼时学生早都放了寒假,京市冬天又冷得刺骨,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遇到一直在这片游荡的几个黄毛流氓,不光要劫财,那些个二十来岁的黄毛见沈词是个年轻小女孩,对她起了歹意。
沈词转头拼命地奔跑,黄毛的口哨声在身后穷追不舍,她第一次感到这条旧巷子竟然有那么长,那么长,长到她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就在黄毛离得越来越近,她万念俱灰想要和对方鱼死网破之际,她听到了宴舟的声音。
“别怕,躲到我后面。”
少年简短的一句话在当时的她听来宛如天籁。
“遇上小爷我,算你们倒霉。”
祁屿岸也在。
多亏了他们两个人,沈词这才毫发无伤。
宴舟和祁屿岸护送沈词走到安全的地方,离开时她还听见宴舟说:“这条巷子的路灯和监控好像都坏掉了,明天让人修一下吧。”
后来那片区域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再也没听说谁走夜路出事。
宴舟很可能早就不记得这段插曲。
这在他看来或许和随手救下一只流浪猫没什么两样。
却实实在在改变了沈词的一生。
直至今日,沈词回想起黄毛/猥/琐的笑声都会感到后怕。她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梦里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来救她,四十度高烧头疼欲裂,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杨敏芳只说了一句:“又少一天的工钱,晦气。”
等吃完药好些了,沈词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点面条当晚饭,吃完以后强撑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宴舟的名字。
「2011年12月29日,天气小雪,我又见到宴舟了。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流氓无赖,是他救了我,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宴舟,你真是我的救星。本来觉得这一生得过且过没什么不好,但现在……我好像找到了我的目标。」
「我曾经特别想逃离这座城市,因为它带给我的都是不好的回忆。但现在我想留下来了,留在京市,考清大,万一将来还能再见到宴舟学长呢^」
「如果还能再见就好了。」
生母的残忍与漠视让她对这个世界心灰意冷。
宴舟的出现则是她灰暗生命中一道长明的光。
站在墓前的沈词想到了他。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笑了,“不过你放心,我如今很好,我考上了清大,有很不错的工作,马上还要去英国留学。最重要的是我和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结婚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爸,介绍一下你女婿。”
沈词转过身,朝着宴舟眨了眨眼睛。
宴舟明白她的意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可喜欢他了。”
她挽着宴舟的胳膊,“我们两个人会好好过日子,你不用担心我。”
“叔叔。”
宴舟看着墓碑上“沈雾白”那三个字,郑重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小词是我此生挚爱,我会用一生来守护她。”
“爸,我去年就已经和杨敏芳断绝了关系。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只是她所托并非良人,我怕他们会卖掉你留下来的那套房子。再加上杨敏芳并没有做到当初承诺的那样,她对我不好,又要霸占你全部财产。我已经起诉杨敏芳了,在来见你之前签好了委托协议,会有非常厉害的律师朋友帮我做这件事,我一定能拿回你留给我的东西,你会支持我这么做的,对吗?”
“叔叔会支持你的。”
宴舟攥住她的掌心,说。
“其实今天是我和宴舟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特地带他来见你。我也没想到能和他结婚,总之我很满足了,希望你也能为我感到高兴。”
沈词亦对着沈雾白的墓碑鞠躬。
“就当今天也是我和你重逢的日子吧,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一时半会儿肯定说不完,以后有的是机会。爸,我和宴舟就先走了,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叔叔再见。”
宴舟敬了酒,带着小姑娘走出墓地。
四月末的微风不骄不躁,一切都刚刚好。
“我们回家吧,屿岸哥发消息说他收到委托书了,让我们接下来等他的好消息就行。”
“不兜风了?”
他用指腹摩挲着小姑娘微红的眼角,擦干她脸颊余下的眼泪。
“嗯?”
“看那里。”
沈词顺着宴舟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停了一辆蓝白相间的机车,和他那辆兰博基尼同一个配色,车身酷炫又拉风。
“我说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呢!”
她眼睛蓦地一亮。
“怎么样,兜风还是回家?”
他笑着问。
“兜风,当然是兜风!”
沈词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腰撒娇,“阿舟哥哥求你了,你就带我去兜风嘛。”
“在外面不许叫阿舟哥哥。”
宴舟瞪她一眼。
“我不,我偏要叫。”
她方才在脑子里又加深了一遍某位总裁当年英雄救美的深刻记忆,对他的爱慕之情再度攀至巅峰,这会儿只想赖在他身上,“阿舟哥哥,我知道你最好了对不对?”
“晚上回去可别哭。”
他点了下小姑娘的鼻尖,反手握住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这个头盔怎么戴?”
沈词试着把它顶在脑袋上,不仅沉甸甸的,还勒得她耳朵疼。
“笨蛋。”
宴舟解开歪七扭八的带子,替她重新戴好头盔。
“你说我笨,你是不是嫌弃我。”
她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笨蛋是爱称。”
“那阿舟哥哥也是笨蛋。”
宴舟笑了笑,没说话。他长腿跨上去,有劲的腿部肌肉看得沈词目瞪口呆。
“要我抱你上来?”
头盔遮挡,她看不清宴舟的表情,但根据嗓音判断,这个可恶的男人一定又在笑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