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几乎看呆了,留有的一寸之地渐渐缩小,他按着薄被仔细观察,好一会才合了合嘴巴,斟酌着抬头找话:“大王,她叫什么?”
“贺珍。”狐狸一面说,一面用指头在床上轻轻地划动,“珍珠的珍。”
众人正在新奇,贺珍却忽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恰烛光微闪,贺清来忙伸手遮挡亮光。
众鼠僵在原位,不敢随意动作,贺珍咂吧咂吧嘴,八个多月的孩子尽管瘦弱但也有了翻身的能力,只看她努力扑腾了手脚,握住了狐狸放在一边的手,这才闭上眼,叹出一口稚嫩的气息,重又睡去。
前些日子都是狐狸挨着她睡,夜里怕压到她、怕她冷或不安,便将手轻搭在她身侧睡,没想竟成了习惯。
看贺珍没被突然出现的鼠雀们吓到,贺清来放下心,轻声道:“不早了,咱们也睡吧,明早我去还车。”
狐狸应了,小鼠们晓得二人辛苦,尽管一步三回头,但也带着豆儿黄悄悄地回隔壁屋里去了。
第二日狐狸起身,贺清来已将牛乳滚入米粥,又稠又香地温在灶上,镇上来回也费时间,他只叮嘱能赶回来做饭便驾车走了。
太阳很好,脱去夏末的苦热,吞来秋初的清凉,是个适合养育的时候。
狐狸舀了粥,抱着贺珍小心地喂。
小黄和圆圆她们也不出外玩了,一个两个地围着来看,头一勺牛乳米油迟迟送不到贺珍口中,一个说“太多”、另一个说“太少”;又说看见“热气”,小心烫到。
贺珍只管忠诚地张着口,狐狸无奈地笑笑,安抚道:“不热的,她能吃。”
终于吃到嘴里,谁知贺珍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勺子,小鼠们七嘴八舌,连豆儿黄也焦急地扒拉狐狸,都疑心是她烫到了。
谁知下一刻,小丫头如墨团啄食、圆圆吞饼般迅猛,忙将勺子含入口中,急切地吮吸残留的米油。
狐狸一呆,勺柄震动,虽是木头做的,但也怕磕了贺珍的嘴唇,手上稍用力,贺珍却以为不给吃了,卖力嘬了两口木勺,才依依不舍地松口。
狐狸先笑了声,蝉娘惊喜道:“哟,她爱吃!”
这番话倒让狐狸心头泛上了一丝酸涩,接着便用木勺盛着米油继续喂贺珍。
小半碗牛乳粥尽数下了贺珍的肚子,待到最后一口,贺珍还翘首以盼地盯着空空的碗,期许着下一口。
可今日头一遭给贺珍换饮食,不敢给她吃太多,狐狸虽然不忍,只能哄道:“饿了再吃,珍儿先玩,好不好?”
贺珍抿了抿口水,似懂非懂,但果真安静了。
小鼠们争相到厨房洗碗,狐狸刚抱着贺珍出屋,便听见院外声音,正是姜娘子和芮儿见有炊烟,一大早来了。
推开门,姜娘子母女见狐狸笑盈盈地抱着个女孩,皆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围上来。
“哦哟,谢天谢地观音菩萨!真接回来了!”姜娘子近乎热泪盈眶。
芮儿高兴地脸颊涨红,手足无措。
姜娘子高兴回神,忙道:“咱们屋里说!”
三人簇拥着贺珍进门了,姜娘子道:“这孩子,脸儿瘦瘦的,得好好养养!”
贺珍看谁说话,便只盯着谁的脸,姜娘子愈看愈喜欢,待问了领养经过、登记名姓,便仔细道:“孩子要少食多餐,用的尿布等要多浆洗几遍,吃什么都少少地尝,免得养坏肠胃。”
“她八个月,该到添些膳食的时候,等孩子适应了,多吃蒸蛋,吃点磨牙练嘴的当消遣。”
仔细说一通,待贺清来回来,母女二人才喜气洋洋地告辞了。
待到午后,晓得消息的村人便赶来贺喜,送了小褥子、垫子、白面、鸡蛋……
狐狸将贺珍哄睡才问贺清来:“楚娘子怎么说?”
“她说,你后日不用着急回去,店里她忙得过来,要你安心照顾珍儿。”贺清来一顿,“就是明年开春再去也成。”
狐狸一静,吁出气,她知道楚娘子会这样体贴她的。
贺珍正在睡梦中,似乎还在回味牛乳的香醇。
第187章 饮食
头半个月, 院里络绎不绝地有客来,狐狸从姜娘子、芮娘、林小娘子乃至谭丁香处不断地取经,小孩们的脾性各不相同, 连带着诸位娘亲们的经验建议也各不相同。
这可忙坏了小鼠们, 逢上众人说话, 她们便嘀嘀咕咕地躲在桌下、床角偷听。
“鲜牛乳要多煮几刻、最好用米油一起熬。”圆圆记住了。
蝉娘小声记:“新作的衣裳也要锤一锤、水浆烫一烫, 穿上了才不扎人。”
小晏慢吞吞道:“糖糕要少吃, 不然牙上会长洞。”
圆圆一滞,默默地转了小脑袋,装作没有听见。
九月入秋, 贺珍长了些肉, 可以久坐,姜娘子特意缝了垫子, 让狐狸铺在院里带着孩子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 晒得稻穗舒展,山脉金黄。
小鼠们正在互相分享果脯糕点,捏开的花生壳堆作小山,百果糖、花生糕、芙蓉饼……还有盘饱满的青枣摆在众人间, 贺珍正咬着半颗干红枣磨牙。
狐狸随意地坐着, 浑身暖烘烘,垫子下似乎压了张秋叶,微微一动簌簌作响。
墨团吃得口渴, 跳至狐狸手边啄她杯中的水喝。
贺珍那半颗红枣咬了一会儿也不见吃下去, 狐狸记着慈幼堂管事娘子的叮嘱, 循序渐进地改善贺珍的饮食,只有零食不敢换得快。
幸好贺珍脾性很好,来者不拒, 给什么吃什么,这会看她兴趣缺缺,狐狸便从果盘中取了颗鲜亮的青枣预备递给她。
谁晓得贺珍却一低头,打量了几眼,随后一甩手,将咬得坑坑洼洼的干红枣丢了出去,红枣在地上弹了一弹,咕噜噜便滚出去了。
正埋头苦吃的条条以为是女婴不小心脱手,便忙不迭地去捡,捧到贺珍面前:“珍儿,给!”
狐狸看向贺珍,只见她忽而一撇嘴,露出一点不太常见的神色,似乎有点憋屈,无视了条条捧着的干枣,伸手便去抓面前的花生糕。
这动作唬得一众小鼠丢糕弃饼地去拦,偏她手快,已抓稳了糕点紧攥在手中,一时僵持不下,双方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狐狸。
“能吃?”小黄问。
贺珍仍坚持地看着狐狸,这小丫头一张嘴,“呜呜啊啊”一通,听是听不懂的,好像是在告状,中途还咽了两回亮晶晶的口水。
狐狸头遭见贺珍自己拿东西吃,一时有些惊奇,犹豫道:“应该可以……”
听见这话,贺珍眼前一亮,鼠们也接连地松了爪子,贺珍张大了嘴,忙不迭把花生糕往嘴里塞,好像拳头带着糕一块儿撞进了嘴里。刚品了两下,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人间还有此等美味。
稍作呆滞,贺珍便继续猛吃手心余下的花生糕,吃完了还冲着狐狸“啊啊啊”地喊,激动地手舞足蹈。
狐狸被她激动的神情逗得扑嗤一笑,顺手擦干净贺珍下巴上的碎屑,“我知道,很好吃,对不对?”
贺珍吧咂吧咂嘴巴,眼珠乌溜溜地转,又在逡巡垫子上的目标,看狐狸默许了,小黄拆了一小片云片糕举给贺珍,贺珍手指一捏,兴冲冲地朝自己嘴巴里塞。
眼前一亮再亮。
干红枣彻底被抛之脑后,小鼠们快乐起来,叽叽喳喳,纷纷去拆不同的糕果,举起来一排地与贺珍品尝。
待贺清来回来,已是宾鼠尽欢,贺珍几乎迷醉在那各色新鲜滋味中。
说秋冬长,荒草赶道似地黄;说秋冬短,贺珍追上了稻穗的高度,抽条似地长。
待到年后开春,她已摇摇晃晃地院中来回地走,几丈大的院子要由贺珍、条条、撒欢的豆儿黄、墨团……等的小队来回衡量。
狐狸撩了撩裙子,捏着新出锅的红枣馒头蹲在厨房门前呼唤:“珍儿!”
贺清来在屋内忙着揭锅取面,热腾腾的白雾气扑了满屋子,隔着雾狐狸听见他笑:“她现在对枣儿是敬而远之——”
狐狸眯起眼:“混点枣甜味她也吃,何况她最爱馒头嘛!”
果不其然,远处的贺珍扶着墙抬头,望见狐狸手中的枣红馒头,登时眼前一亮,迈开了腿依着墙朝这边赶,只是收效甚微。
犹记得那时苏娘子说:“你们有了珍儿,往后会越过越热闹的。”
可惜这石榴院子不是一般院子。眼下便看贺珍寸步难行,小黄与蝉娘左右护法地跟着,条条十分慎重地踢去这路上凡有可能给贺珍造成阻碍的东西,如树枝、枯叶、小石籽……甚至连墙边干枯的草芽也要谨慎地撇开,纵观诸鼠诸雀的作为,简直过分。
喝茶吃粥要滤了又滤、吹了又吹,点心果子贺珍是不必张嘴便捧到跟前的,夜里都不许吵闹,连圆圆也煞有其事地讲述:“丁香花说了,小孩子夜里要好睡才长个子……”
这样一来,院子里反倒安静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