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
温夏年一直以来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终于缓缓发生了变化。
单桠手松。
“咔哒”亚克力盒落在桌上。
她今天终于真正痛快地笑,心里尘埃落定。
要是有外人在这,大抵又要传出单桠密会白月光,笑得比花灿之类的绯闻。
但熟悉的诸如小希李仰裴述之类,才会看出她对眼前的男人确实没有一点意思。
全然是挑衅和不服,又在这一笑里化为乌有。
“所以是二者有之啊。”
是胜利者的谅解。
“学长。追人追到你这曲折份上,”她皱了下鼻子,略表遗憾:“我还是头遭见。”
温夏年无奈:“单桠。”
“我会保密。”
单桠利索地递出签字笔,推向温夏年。
“作为合作愉快的礼物……”她撑着下巴,眉眼含笑。
过去有没有点什么不重要,但单桠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抵是会藏的好好的一句话不说,又恨不得对他好得全世界都知道。
让被惯的那个人享受到世界上最好最灿烂的爱,可最终选择权是在她自己手上,抽身而退得毫不留情。
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
“满昭佑最近在跟经纪人谈解约,但你也知道她签的是死合同,公司不可能放过一个才拿了最佳女配的金蛋。”
温夏年拿起单桠的签字笔,在文件上下意识点了点:“你有办法。”
单桠挑眉,笑意不变。
“当然啊。”
她这是在欣赏一个同等级别的竞争对手,彻底被她打败后的成就。
她自己的成就感。
“什么条件。”温夏年翻到签字栏。
“苏青也跟华星签了五年经纪约,后面一年一续马上就会到期。但早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同港岛那边签了隐藏协议,离开华星后十年不得出现在娱乐圈内,我想这件事对于温家三公子来讲应当很简单。”
温夏年抬眸。
单桠趁火打劫却风度款款:“请您,卖个人情给我。”
既是牵扯到港岛那边的人,温夏年的名头就好用太多。
谁都知道温家跟周家是一条巨轮上的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明星的经纪约,只要温夏年一句话,那边不好不卖这个面子。
温夏年没说话,却垂眸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桠:“合作愉快,温总。”
“你会成功的。”
温夏年将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她:“单老板。”
……
才走出咖啡厅,单桠的笑容就消失不见。
是疲惫的。
手指紧紧捏着这份如今不能见光的分成合同,她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疲惫更多些,还是情感上的不舍跟理智在拉扯更累。
影视基地。
冬夜的寒风带走最后一丝白日残留的烟火,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照明。
影子长长地,寂寥地守望。
单桠坐在监视器后方的折叠椅上,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场知道内幕的人大抵只有她跟苏青也,所有人都觉得苏影帝,对这个剧本的重视超乎想象是因为班底制作,是因为资方奔着冲奖。
只有单桠,她知道不是的。
因为他是苏青也,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剧本,创造出每一个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角色。
耳边是导演跟场务们时不时的赞叹声,而单桠一言不发,看着那头在威亚上一次次腾挪翻转的身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动不动心无旁骛地,从头到尾看完他拍一场戏了。
大多数时候只是匆匆赶过来做人情,确认进度,声势浩大地来众人簇拥地走。
明知这是一个拍不完的剧本,会被她和苏青也亲手破坏的剧组,注定无法继续,她仍然专注得恍惚自己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她和苏青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廉价的什么都不值得的一腔孤勇和盲目信心。
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那时总是这样坐在最靠近现场的地方,就这样看着苏青也,是保护也是完成。
她发亮的眼里,是苏青也身上承载着的梦。
“cu!很好!”
“青也辛苦了,来,今天收工!”
带着丝疲惫的满意,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
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去,帮苏青也解开威亚,许平平赶紧上前给他披上厚重的羽绒服。
苏青也微微颔首道谢,目光随意一扫,触及安静坐在阴影下的人时,猛地顿住。
单桠站起身。
她踩了踩有些冻麻的脚,走过去。
寒风中,她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并没顾忌身旁那些人的快门,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累吗?”
不知是因为在低温里才显得声音干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要不要……走走?”
路灯下,苏青也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澈如薄荷水般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翻涌却终归于平静。
“好。”
他笑,声音却也哑了。
单桠无言,点点头。
许平平先回了酒店。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仿末世街道上,脚步踩在略显杂乱的青石板发出清晰回响。
风捂住耳朵,让世界变得格外安静。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是夏夜,闷热又黏稠。
那时候还没有苏影帝,也没有单总监。
一个挤在十来平的一居室,一个才被赶出云顶无处可归。
那个狭小却广阔的天台上,记录过太多两人青稚的悲欢。
单桠会因为苏青也终于拿到第一个有完整人物小传的角色,兴奋得像是他拿了影帝。
她那会还会喝酒,特豪气地拉开两罐便利店里的临期啤酒,一罐塞苏青也手里:“喝!”
“我们一定行的,等这剧一播,也,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那时候单桠的眼,苏青也觉得比天上星还璀璨。
苏青也接过她手里的啤酒,冰凉的带着水珠的触感,驱散黏腻暑气。
两个罐子碰了碰,发出“咚”的清脆声。
“我信你,阿桠。等以后火了买一冰箱的啤酒,喝一罐,扔一罐。”
他难得有这样开玩笑的时候。
单桠推他,也笑:“太败家了吧?苏影帝。”
两人笑成一团,大抵只有年轻时能那样无畏,对着城市边缘模糊的天际线,畅想未来要拿多少奖要站在多大的舞台,要怎么让苏青也这个三个字被所有人知道。
最终还是苏青也先开了口,仿佛要融进夜色那般寂寥。
“李仰怎么样了?”
知道他只是找借口,小希不可能没跟他讲具体情况,单桠简短回答。
“出院了现在在家养着。她哥……来找她了。”
苏青也失笑,无声的笑里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那我们之中,也算有人得偿所愿了。”
单桠停下脚步。
苏青也亦停,转身面对她。
路灯下,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照清他眼中那份永远化不开的,如天神般悲悯的温柔。
“阿桠。”
他看着单桠,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今天是来跟我做最后摊牌的吗?”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被他那双清澈又浓郁悲伤,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着,心脏就如同被冰冷的钳子攥紧。
“也。”
她试图,艰难着,希望将措辞的伤害降到最低。
“你只是,我只是在你最低谷的……”
“爱不是低谷期的错觉,阿桠。”
苏青也打断她,声音仍然轻而柔亮,力度却不亚于惊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对她说爱。
单桠猛地捏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剐蹭的地方又被撑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样细微针扎般的疼痛。
呼吸越发沉而重了,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为一团慌乱白雾。
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温柔的少年,在这六年光阴里,变成了眼前这个站在千万人心尖上的男人。
“阿桠。”
苏青也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无力却没委屈,他带着早知如此的心甘情愿:“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单桠很静,安静得吓人。
“……苏青也。”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我们最开始谈的只是利益。”
即使后来,我们这样要好,我们的开始就是不纯粹的。
“是。”
苏青也的情绪并不如他控制得这般平静,再三,这句话还是说出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有没有……”
“没有。”
她声音快到,果断到刺耳。
空寂的街道如同末世,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