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加害者 (01)
陈泊聿回到故城的秘密东窗事发。
陈新南迟迟未等到陈泊聿报平安的简讯,连播好几通电话,被弄丢的手机经转交当地警局,陈新南通过手机上的搜寻记录和付款记录,很快锁定他所在的旅馆。
陈泊聿没预料会再次见到他,内心既惊讶又不可置信。
随同来的便衣警察拍拍陈新南肩膀,让他好好管教孩子,「这里治安很乱,不是青少年该来的地方。」
陈新南面色僵硬的扬起手,似乎想扇他耳光,但关键时刻却剋制住情绪,陈泊聿看着爸爸垂落的手,竟然有点失落。
陈新南没打过他,以前是不想,后来是不管,现在大概是心虚吧。
他从来没教育好他的孩子,因为他在他孩子十岁时就出轨孩子的补习老师。
「马上回去!」陈新南拽着他背包办理退房手续后,又扯着他背包把他拽到车上。
关上车门,陈新南怒拍方向盘,「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陈泊聿整了整衣领,「别的旅馆不受理。」
陈泊聿想了想,道:「我梦见我妈,想回来看看。」
陈新南暴怒的情绪一下被压制,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恢復平日的冷静,「如果你想回来,可以告诉我,没有必要撒谎,你现在不仅骗我还伪造同意书?」
陈泊聿不知该怎么说,索性保持沉默,双方安静半响,最后陈新南道,「你在这也呆了两天,今天就回去吧。」
车子行驶在熟悉道路,陈泊聿能感受到陈新南的不安和焦虑,也是,他爸爸在这城市的回忆太不堪,曾被揭发外遇遭到前妻当街怒打,上次回来是因为前妻的死讯,他不仅要忍受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还必须带走多年不见儿子,让他融入他的新家庭。
陈新南怎么会想回来,他一秒也不愿意多呆。
回去的路程需花费三小时左右,彼时已快傍晚,陈泊聿说肚子饿了,要吃晚餐,陈新南有些犹豫,他手机一直在响,陈泊聿看着来电显示又说:「我早上只吃了一个麵包。」
陈新南把车停到一家快餐店门口,陈泊聿点餐时,他在外面回电安抚妻子。
陈泊聿想,他肯定不敢告诉她自己在哪。
他点了自己的餐,服务员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时,他犹豫半响,然后帮他爸爸点了一份套餐,外加一杯咖啡。
陈新南讲完电话回来时看餐桌上的食物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没説什么的吃了。
陈泊聿吃得慢条斯理,吃饱后回到停车场时,他问他爸要不要到附近的公园散步,陈新南盯着他一会,问:「你故意的吧?明知道你阿姨需要我,却在这时候想办法拖延时间?」
陈泊聿根本不想回去,他还在想着有什么办法留下,于是他再次撒谎:「我只是想体会和您独处的时光。」
陈新南一时间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咳一声掩饰尷尬,「我这阵子很忙,确实忽略了你。」
陈泊聿站在车门边看他,陈新南还是决定要马上回去。
路上,陈新南罕见打开话题,「要不你跟我説説你以前的事。」
陈泊聿不想和他爸谈心,他想拿出手机玩游戏,但手机却因没电自动关机,现在还在充电当中。
陈新南见他不语,又道:「你要给我机会瞭解你。」
陈泊聿觉得他爸这种装模做样的表情很可笑,不过陈泊聿没笑,既然他想知道,陈泊聿就告诉他。
陈泊聿説,他小时候还挺胖。
陈新南笑道:「是因为都不运动对吧?」
「不是,我有踢球,虽然是候补,但也是需要练习,每周大概有三天练习。」
「那就是因为总吃快餐吧?」
「不是,我很少吃快餐,因为妈妈喜欢烹飪,她会研究很多菜品,不过她总是过量煮食,她总是忘了家里少了一个人,有次我说,妈妈,今天煮多了,妈妈变得很激动,她打翻桌上所有的食物,然后抱着我痛哭,所以从那次起,无论妈妈煮了多少的食物,我都会很努力吃完。」
陈新南脸色一沉,僵硬转移话题,他问陈泊聿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兴趣。
陈泊聿想了想,给不出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妈妈送我的宠物,那是隻老鼠,但妈妈却那说是隻小狗,它总是会咬破我的作业,眼睛红红的,会发出很尖锐的声音,我觉得很可怕,但我不得不去接受。
我不喜欢踢球,但邀请我一起玩的人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不去踢球,那我就没有朋友了,他们,我指的我同学,他们都不太喜欢我,説我身上有细菌,他们担心会受到转染。
我不喜欢夏天,因为一到夏天就必须穿短袖,短袖没有办法掩盖我双臂上伤痕,如果硬要穿,那么不仅会热得发晕,那些被妈妈弄出来的伤口会好得很慢,甚至会发炎。」
陈新南一个急转弯,把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闪烁的灯光,声音轻得几乎不听见。
「你妈妈……她虐待你?」
「没有,妈妈生病了,身体跟心里都生病了,她控制不住情绪,如果我听话,她的情况会好点,但有时候……很多时候,我忍不住感到害怕,我不敢看她,不敢发出声音,她得不到回应会很紧张,以为连我也不想要她了,其实我只是害怕罢了,很多事情不是她想要做,説到底是我不够勇敢。」
看着陈新南难以言喻的表情,陈泊聿突然觉得痛快,他索性把话説开,「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存在感到很煎熬,要不我搬出去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陈新南仍然想维持一丝体面,「你不要胡思乱想。」
「爸爸,您知道我妈妈离开前最常説的话是什么吗?」
最常说,且在结束生命前都害怕他忘记要写在遗书的叮嘱是什么吗?
陈新南缓缓抬起头,迎接陈泊聿的最后一击。
她说,去破坏他们的家庭,像那个女人入侵我们家庭那样去入侵他们的家庭,你不能让他们高高兴兴,你要让他们不得安寧!你要无时无刻都让他们记起你的存在,你成为他们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偏激又疯狂的呐喊在耳边回荡,陈新南接受不了这些衝击,他下车去了趟便利店冷静,陈泊聿把充满电的手机重新开机,他链接网络,搜寻关于周奕明爸爸的事跡。
他也不知道周奕明的爸爸叫什么名字,但是印象中,国中的老师好像有几个是姓周,其中一个还是教数学……
一道电雷击中的他思绪,突入其来的耳鸣撕开陈泊聿封存的记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他颤颤巍巍的打了关键字,高度紧綳的情绪让他视綫模糊,等点开网页得到证实时,这一瞬间,他的心跳是骤停的。
陈新南在便利店抽了两支烟,等情绪平復准备回到车上时,却看见陈泊聿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正要问他去哪里,却见他踉踉蹌蹌的走向马路。
陈新南一愣,随即呼喝他的名字,但陈泊聿如被勾了魂似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道路,陈新南追上前想要拉他一把时,陈泊聿已经被一辆紧急刹车的汽车撞到。
陈泊聿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内伤,但他昏迷了四天,醒来时犹如变成另一人,他歇斯底里的摔破输液瓶,医生不得不打下一剂镇定剂。
陈新南不知道陈泊聿着什么魔,全程目睹的刘玉雅怔怔的説他疯了,跟他妈妈一样失心疯,陈新南慍怒的警告妻子不许再乱説话,两人在病房几乎吵起来,医生劝住两人暂时回去休息,打了镇定剂的陈泊聿不会这么快醒来。
陈新南疲累不堪,决定听从回到酒店休息,然而这一睡便是睡到深夜。
凌晨一点,他手机响起,是医院打来,他们说,陈泊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