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门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灼眼的白光,回忆像跑马灯似地不断从脑袋的最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在玛门还很小的时候⋯⋯
「求求您了⋯⋯拜託不要再打了⋯⋯」玛门含着泪苦苦哀求。
啪!啪!啪!
然而鞭子挥舞的声音只是继续从耳边呼啸而过,化成刻骨的剧痛响彻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啊啊⋯⋯」玛门痛得快晕了过去,浑身都佈满见血的鞭痕。
「哎呀呀,你可别怪我啊!谁叫你的父母是恶魔呢?」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玛门的身后,用略带嘲弄的语气说着。
那中年男子穿着五顏六色的衣服,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摸着自己下巴的鬍鬚,像是在欣赏似地扫描着玛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是一个马戏团的团长,也是「收养」玛门的人。
玛门是在这马戏团里出生的。
玛门的父母在多年前就被抓到这个马戏团里头,任由马戏团里的人恣意奴役,并如同看作畜生一般地对待着,而玛门从小也和他的父母在这艰苦的环境下生活。
「想要把你的爸爸妈妈买回来,就乖乖听我的话,上台取悦观眾。」马戏团团长,又将鞭子举起,往玛门的身上鞭打。
「呜呜呜⋯⋯真的吗⋯⋯只要我认真赚钱,爸爸妈妈就会回到我身边吗?」玛门不停抽泣着,颤抖着疼痛的身躯。
「当然!我可不会骗你,我想想⋯⋯今天要让你变成什么动物呢?」马戏团团长牵起绑在玛门身上的铁鍊,拖着他走到一旁关着猛兽的铁笼旁:「老虎、狮子丶熊⋯⋯今天的表演要选什么才好呢⋯⋯啊!变成老鹰怎么样?不、不、不⋯⋯要是再让你变成会飞的动物,搞不好你又偷偷给我溜了,你还是变成蛇吧!」
马戏团团长拉着玛门走到一个关着巨蛇的笼子前。
玛门张大眼睛,专心地看着笼子内的巨蛇,接着身体便开始长出鳞片,手脚逐渐萎缩,最后幻化成一条蛇的样子。
「哈哈哈⋯⋯恶魔真的什么都能变啊!这能力实在是太好用了。」马戏团老闆拍手大笑:「『恶魔』啊!你到死为止都要一直为我工作哦!这是你的『原罪』,好好偿还你祖先犯下的过错吧!可别再变成鸟溜走了。」
玛门把头微微低了下去,一滴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玛门不懂什么「恶魔」?什么「原罪」?对他而言,只要爸爸妈妈可以回到他身边,他就觉得很幸福了,无论要变成什么样的禽兽,受尽怎样的屈辱和痛苦都无所谓。
日復一日的表演,日復一日地受到鞭苔,纵使时间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玛门仍坚信着他的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身边。
只要能让爸爸妈妈回来,要做什么事情都好。
「唉⋯⋯最近来得观眾变少了啊!马戏团需要更让人惊奇的东西才行!」马戏团团长一边数着钱,一边叹气:「要是赚不到钱,可就无法把你的爸爸妈妈买回来了。」
玛门看着团长手里的钱,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所以啊!你变成『怪物』吧!像是将身体变得更加巨大,或是多长出一颗头,又或是变成像奇美拉那种神话里头的融合怪物如何?」马戏团团长兴奋地看着玛门:「恶魔什么都可以变吧?」
「嗯⋯⋯是没错⋯⋯」玛门低着头小小声地说:「可是那些东西不存在⋯⋯」
「蛤?不存在就不能变吗?」马戏团团长突然面露怒色,拿起鞭子就要打玛门。
「对⋯⋯对不起,可是就像是盖房子一样,如果没有『设计图』可以照着盖的话⋯⋯」玛门看到马戏团团长手里的鞭子,害怕地哆嗦。
啪!啪!啪!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玛门身上。
「那就代表你可以『变』对吧?可以变的话你就给我变出来呀!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自己想像哦!」马戏团团长一边怒吼,一边使劲挥着鞭子。
恶魔的眼睛可以看透万物的构造,就彷彿能看到一切事物的「设计图」一般——然而若是要凭空想像出没有的东西的话⋯⋯
喀哩喀哩⋯⋯玛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团,好几根断裂的骨头刺穿皮肤露在外头。
照着设计图盖的房子都有可能会不小心盖错,更遑论凭空想像就开始动工了。
「啊啊啊!」玛门痛苦的哀嚎,颤抖着破烂的身躯。
而马戏团团长只是在一旁用愉快的神情望着玛门。
如果要让身体变大,一个不注意骨头变大得比肉快了,骨头就会将身体刺穿。
如果要变出更多的头,那在变出第二颗头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让头裂成两半。
如果要让两种不同的动物结合,一个没弄好,不但会变得畸形,还可能会连体内的器官都错位。
「呕啊⋯⋯」歷经了好几次的尝试,玛门一边咳着血,一边有气无力地看着眼前兴奋不已的团长。
「很好!实在是太棒了!这模样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恶魔——『玛门』啊!」团长张开双臂大笑:「快上台让观眾看看你的模样!」
「不要⋯⋯我不要⋯⋯」玛门蜷缩着自己畸形的身体。
「难道你不希望你的爸爸妈妈回来了吗?」马戏团团长严肃地看着玛门。
「啊啊⋯⋯我希望⋯⋯我好想⋯⋯好想要见到爸爸妈妈⋯⋯」玛门的内脏不断从裂开的腹部和胸口流出。
只要能让爸爸妈妈回来,要做什么事情都好。
玛门奋力地爬向舞台,出现在无数的观眾面前。
「噁⋯⋯好噁心啊!全身都是血,胸口还爬出一条蛇⋯⋯」
一些观眾露出嫌恶的表情望着玛门。
「去死吧!可恶的恶魔!」
一些观眾对着玛门指指点点,并大声咆哮。
「喂!快来看!快来看!那就是传说中的『恶魔』吗?」
不过大多数的观眾只是带着笑容,拉着亲朋好友到座位上,兴奋地望着台上血淋淋的「恶魔」。
嫌恶的表情、大声的辱骂、欢快的笑声与嘲弄的笑容。
这些对玛门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玛门只在乎他的表演能替马戏团赚到多少钱。
「哈哈哈!今天实在是太赚了啊!」
在那天玛门表演完后的晚上,马戏团团长一边喝着酒,一边大笑。
「话说团长,若接下来每次都能赚这么多,你和那『恶魔』说好的金额大概没多久就会达成了。」一位团员边说,边恭敬地拿着拿着酒瓶替马戏团的团长倒酒。
「啊?所以呢?关我什么事?」马戏团团长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地对那团员说道。
「您不是要将那恶魔的爸爸妈妈买回来吗?」那团员一脸不解地看着马戏团团长。
「笨蛋!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马戏团团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那团员说道:
「他的爸爸妈妈早就死啦!」
「团长⋯⋯」
那团员还没说完,马戏团团长便打断他的话:「你仔细想想就知道,要是他爸爸妈妈还活着,我干嘛只卖掉他爸爸妈妈,却留下一个小屁孩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也想不到,也太笨了吧?哈哈哈⋯⋯」马戏团团长拍手大笑。
「你说谎⋯⋯」
突然间,玛门露出空洞的眼神,摇摇晃晃地走到马戏团团长的面前。
「啊?被你听到了啊?哈哈哈⋯⋯简直就像是那种俗套的剧情发展。」马戏团团长继续笑道:「倍受欺骗的主角终于发现真相,然后决定替父母復仇的老套剧情⋯⋯」
「团长!别说了!」一旁的团员惊恐地看着玛门的身体变得越加巨大。
「就如同王道漫画的主角一般,愤怒的主角打败从小凌虐他的坏人⋯⋯」马戏团团长边笑边说。
啪!鲜血四溅。
玛门挥动巨大的鸟爪,眨眼间就将马戏团团长一旁的团员给抹杀。
「啊?」马戏团团长张大眼睛看着地上滚动的头颅。
玛门从胸口伸出一条巨蛇,将马戏团团长紧紧捆住。
「你一定是骗人的!爸爸妈妈一定还没有死!」玛门激动地大喊,并继续缠绕马戏团团长的身体:「你明明说我只要赚够多的钱就能买回爸爸妈妈了!」
「对不起!我刚刚只是喝醉了,你的爸爸妈妈并没有死,等到钱够了,我就把你爸爸妈妈买回⋯⋯噢啊啊!」马戏团团长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巨蛇拧成了两半。
「爸爸妈妈绝对还没有死,我一定会存够足够的钱,将爸爸妈妈买回来!」
只要能让爸爸妈妈回来,要做什么事情都好。
玛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炽热的白光将自己燃烧殆尽。
剎那间,白光消散,玛门也一同消失无踪⋯⋯
只剩下漫天的灰烬四处飞扬。
「啊⋯⋯啊啊⋯⋯」别西卜望着飞扬的灰烬,眼泪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西卜低下头去,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滴到地面。
「呜呜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别西卜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别西卜看向身前不远处,玛门落在地上的一隻断臂。
别西卜又抽泣了几声后,便擦了擦眼泪,把玛门的断臂捡起,将自己的两颗小尖牙刺进手臂的肉里,吸允着血液。
啊姆!
好好吃!
别西卜将玛门断臂的手指咬断,然后吞下肚子。
别西卜断掉的右腿好像开始慢慢再生。
「撑着点!我带你回我家!」
别西卜想起了玛门曾对她说的话。
啊姆!啊姆!
好好吃,好好吃!
别西卜不断将玛门的肉塞进嘴里。
别西卜左臂的伤口也正逐渐再生。
「没关係啦,尽量吃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别西卜想起了玛门请她吃的饼乾。
啊姆!啊姆!啊姆!
好好吃,好好吃,好好吃!
别西卜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玛门满地的残肢。
别西卜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加速癒合。
「她是我的妹妹⋯⋯」
别西卜想到这,眼泪终于又按耐不住流了下来。
「咳⋯⋯咳啊⋯⋯咳咳⋯⋯」别西卜吃着吃着,从嘴里咳出了几块带血的肉块。
别西卜看着地上破碎的肉块,脑中又浮现了玛门的身影⋯⋯
别西卜紧抓着自己的臂膀抽泣着,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地上的碎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