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
“太多吃不了,都浪费了…”
“也没外人,别这么客气了…”
周父周母连声阻止,周以辰也合上菜单直接递给了服务员。
在周父周母家住了几日,又和姜女士一起玩了好些天,两位女士之间已然有了深厚的友谊,说起话来也没了刚开始的隔阂,席间一直坐在彼此旁边,时不时就歪头说点悄悄话。
周父一直忙着上班,还未到谢威的店里看过,这会儿见到谢老板,也好奇地打探情况。
菜上的很快,几个人虽都不喝酒,但聊得很投缘,你一句我一句的,时间过的飞快,一顿饭愣是吃了两个点。
谢威起身去厕所时,谢母突然举杯敬了周父周母一杯,两人显然有些意外,忙举杯回敬。
“这些天在这没少麻烦你们,以后有机会到我那去待些日子,再好好招待你们…”,谢母表情真挚,说着感激的话,眼见对面的两人摇头,似要开口打断,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还有话说。
“小威…从小就心眼实诚,人也老实,绝对没有坏心,”谢母抬眼望向门口的位置,还不见谢威身影。
“就是脾气不太好,认死理,有时候太犟太冲动,但是只要你和他好好说,他也是听话的…”
周父周母闻言,突然转头对视,似乎窥探到了什么,又不动声色的看向谢母。
“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说我不担心是假的,倒不是怕他学坏,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是个坏孩子,只是…怕他脾气不好,怕有人欺负他。”
“小周…很好,”谢母望着周以辰,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慈爱,“比小威小一岁,却更稳重,待人接物有礼数,还有文化,有他看着小威,我也放心。”
“嗨,他俩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姜女士拉过谢母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威那孩子挺好,反正我喜欢,脾气正对我性子…”
“你就别宽我心了,他那脾气上来,都能气死人,”谢母被她逗得直笑,“知道你们对他好,他也是每次打电话都和我提起你们,以后…也麻烦你们多担待,就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有啥事就吩咐他,哪块做的不对了,你们该教训就教训…”
谢威回来时还未等落座,就被迫接受了一屋子人分外热切的目光,满头雾水的人皱了皱眉头,僵着脖子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咋…咋滴了?”
“没咋,唠了几句闲嗑,”谢母冲着儿子笑了笑,“不早了,咱们也散了吧,明个你们还要上班,我也得赶车…”
谢母一招呼,周父周母也纷纷响应,几个人拿好东西下楼,周父抢先一步想去结账,被谢威拦住了。
“我刚才上厕所,顺便结了,叔你别这么客气…”
天色早已暗下来,绚烂的霓虹为南宁市的夜色,披上了一件流光溢彩的外衣,隔着暗色的车窗玻璃,繁华的夜景飞驰而过。
车内寂静无声,自上车后谢母再未开口说话,只闭着眼睛养神,似是被刚刚的晚饭折腾的没了精力。
谢威坐在副驾驶,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平日里大大咧咧、神经大条的人,难得也有第六感灵敏的时候,刚刚在饭桌上,一屋子人看着他的那种眼神,让他总觉得不对劲,谢威有一种预感,在他上厕所的那几分钟里,屋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谢威本能地偏头望向正在开车的周以辰,似是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透进车窗,割开了夜色的霓虹光亮,将周以辰轮廓分明的侧脸映衬描摹得更加清晰深邃。
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开车的人也默契转头,两人目光相对。
怎么了?
周以辰眨眨眼。
谢威本要开口询问,又想到后座上的谢母,只得按捺住心里的疑问,冲着周以辰摇头。
回家再说。
因吃饭的地方离的有些远,三人到家时已经快九点半,谢母似是有些精力不济,到家后也没在客厅停留,直接回屋躺下了。
“我歇一会儿,你俩先洗漱吧…”
周以辰应了一声,看了眼谢威,也没说话先进了卫生间。
“小威给妈拿杯水来…”,屋里的谢母突然喊了一声,谢威到桌上倒了杯凉白开,推开了本就半掩的门。
谢母还穿着出门时的衣物,并未像谢威想象的那样躺在床上,而是板板正正的端坐在床沿。
“妈,你咋没躺着?”谢威将手里的水杯递到谢母手边。
谢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后,将杯子放置在床边的桌子上,却并未回答谢威的问题。
谢威的视线从杯子移到了谢母脸上,正对上谢母带着深意的目光,似探究、似审视,又好像早已勘破一切的了然。
谢威心里一惊,不过片刻迟疑,在有些紧张的氛围里,时间却像被无限拉长,静默无声…
待浴室里传来排气扇运作的声音,谢母终于先开口了。
“小的时候你就比你哥淘,领着村里的一群孩子到处乱跑,撵狗斗鸡,爬树摘果的,没少被我和你爸揍…”
谢母望着眼前早已长大的儿子,过往的那些岁月似乎并未远去,记忆里那个皮实又抗揍的小儿子还是那么清晰真切。
谢威坐在椅子上,与谢母正对着,母亲嘴角的弯起的弧度与眼里的慈爱,也让谢威陷入了儿时的回忆。
“…可你却偏偏偏没个心眼,闯了什么祸啊,偷偷干了什么事啊,都不用我发现,你自己就先说漏了嘴…”
谢威想到自己以前那些顽劣的事迹,也忍不住发笑。
“后来我自己也想,你呀也是心里有谱,知道我心软,你爹脾气厉害,所以就在我这先透透气…”
“踩了人家田地里的苗子,回家先找我,弹弓打碎了旁家的玻璃,也第一个告诉我,在学校和人打架被老师叫家长了,也瞒着你爹和我商量,我就在你屁股后给你收拾烂摊子,有时候我也恼火,但一想想你还是个孩子,遇到事情就找妈妈不也是正常的吗?”
“…后来你长大了,但是有个什么事情也会和我说,想出去学技术先问了我的想法,盘算着开个小商店也和我商量,妈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每次你和我说这些,我心里都开心,就觉得妈妈还没老,你还需要我,我们是亲娘俩,没什么不能说的…”
“妈,你本来也没老啊,腿脚比我都利落,我走路都撵不上你呢,”谢威听得心里难受,开口打断道:“你不常说你吃过的盐比我走的路都多嘛,我拿不定主意的肯定要问你啊…”
“小时候遇到事情第一个就想到妈妈,现在怎么就不是了呢?”谢母摇头,脸上苦涩的笑容让谢威本就愧疚的心愈加难受。
“妈…”
“小周你俩的事…你打算一直瞒着妈吗?”
“妈…”,谢威心里一片酸涩,母亲眼里明晃晃的泪水让他心脏抽痛,似承受不住般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心里的忐忑不安、精神的高度紧绷、被发现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全部都尘埃落定,谢威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难受、愧疚像潮水一般翻涌而来,淹没了其他一切情绪…
“为什么不和我说?”谢母轻声询问,语气轻柔得似是怕惊到了自己的小儿子。
谢威眼眶湿润,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爆出青色的筋络,谢母却并不执着于问出个答案,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怕妈不同意?怕妈接受不了?怕妈逼着你俩分开?”
“还是怕妈不要你了?”
“妈,对不起,对不起…”,谢威终于抬头,眼眶里盈满的泪水早已淌了出来,沿着脸颊滴落在腿上。
看到谢威脸上的泪水,谢母亦是心疼的,顾不得自己眼眶里也早已溢出的泪,本能般抬手摸上了谢威的脸。
粗糙、干燥,谢母的手不再像谢威记忆里那般柔顺、光滑,但动作还是那般轻柔,手心里依旧那般温暖。
“从小到大,不管你闯了什么祸,还是要做什么事…妈妈最后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的?嗯?”
“妈…妈…”,谢威一直压制的情绪终于失控,再也忍不住,跪在了谢母腿前,一伸胳膊抱住了母亲的腰。
长久压抑的情绪被突然释放出来,其结果就是谢威抱着谢母的腰,趴在谢母腿上嚎啕大哭,任由谢母的手在他头上一遍遍抚过,鼻涕眼泪蹭了谢母一身。
“好了,好了,别哭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妈没怪你…”
谢母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轻声抚慰,平复着谢威激荡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谢威才慢慢止住了声音,只那双手臂仍旧紧紧抱着谢母,脸依旧埋在谢母的腿上不肯起来,时不时还有两声抽噎。
“起来吧,听话…”
谢威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