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含章摸了摸自己,他瘦了,身上冷冰冰的,又光又滑。
这两人,到底对他干了什么?!林含章气不过,在棺材板里一顿撒气,恶狠狠的猛踹周围的棺材板。
突然,“咔嚓”一声,他听到了一点类似锁扣松动的声音。
林含章心里一动,他立刻站起来。顺着声音往上摸。没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像是金属锁扣内侧的两颗铆钉。
不是棺材,倒像是盒子,而且没上锁,可能不太担心他跑了。林含章试着把木板往上抬,用头往上顶,尝试了几次,果然,边缘透出缝隙,有一丝暗黄色的光线穿透过来。
太好了!林含章松了口气。
他站成“人”字形,两手同时举着头顶,透过细缝往外看——还是他刚来时呆的那间屋子,桌上的巨形蜡烛烧了一半,血红色蜡油早已堆积成了小山。
等等——那不是小山,是他的身体变小了。
他不仅变小了,还被人塞在一个木盒子里。林含章试着把手掌伸出去,就着烛火打量,果不其然,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薄薄一片,手指头都是一刀一刻,细腻入微。身上敷着色彩,斑斓鲜艳。
他被做成了皮影人!!
穿的还是夏初的那套衣服,用牛皮纸刻了个样子,像是从那时就开始准备了。
林含章冷静下来,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紧从这个盒子里跑出去,躲起来。
身体变成了纸,薄薄一片,想出去反而容易。他用牙齿叼着绒布,塞到细缝里,然后平躺着,把纸皮脑袋伸出去,一点点往外蹭。
呼吸到自由空气的那一瞬,他回头去看,装他的是一个檀木首饰盒,上面装饰着螺钿,他的身体,比首饰盒还短一大截,还没a4纸的一半高。
他现在和面馆的老两口一样了,比他们还要小很多,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没有被几条麻绳操控,能够自由活动。
林含章四肢抱着桌子腿往下爬。
第93章 消失的阴差
脚落在地上,他的心里踏实了点。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
烟萝来巡店了。
他一个闪身,躲在桌子腿一侧,身体尽可能的贴和在桌腿上,假装自己是刚刷上去的薄薄一块清漆。
烟萝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林含章大气也不敢出,他有点懊恼,猜测是不是屋里的烛火吸引了她的注意,早知道下来前就该把它吹熄。好在烟萝并没有在门口停留多久,沉默了片刻就走了。
林含章特意等了一会,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才鬼鬼祟祟把头探出来。
他朝门口一望。
门口有人!这一眼差点让他的心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人悄悄掀开条缝,一只眼睛滴溜溜的往里看。
那绝对不是一个女人的眼睛,微凸,眼白泛黄,布满红血丝,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眼睛转来转去的往里看,眼神很诡异,完全不像个活人。他也没注意到林含章,反而聚精会神在找什么东西。
“哦哦哦——”突如其来的鸡叫声同时吓了两人一跳,门口的男人被惊到了,猛然一激灵,身体抽搐了一下,林含章就看到他突然变了个人,像被抽空了,游魂似地伫立片刻,推开门,迷迷瞪瞪走到床前,倒头就睡。
是个农村中年大叔,又瘦又高,身上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灰白色背心。
林含章不敢和他呆在同一屋,他现在很薄,不到三毫米,可以很顺畅的从门缝钻出去。
屋内鼾声如雷,屋外——有只拔了毛的大公鸡正在发癫。
“毕加索?”
楼道里,活像只刺猬的公鸡疯狂甩着头,尖嘴叨着门板,发出“噔噔噔”的动静,几只红灯笼凑在它身边看热闹,林含章也跑过去,这才发现,它的鸡头上骑着一个人,他双手拽着鸡冠,以驯马的姿态,试图驯服这只狂野的大公鸡,刚刚替他解围的那一声鸡叫,就是毕加索被拽的受不了,吃疼惨叫。
那小人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皮影人?那蛇精到底想干什么。”小黄人嘀咕了一句。
走的近了,林含章才看清,这小黄人也是一个纸片人。不过,对方简陋至极,用的是粗糙的黄色符纸潦草剪成,黑墨水点了两颗豆豆眼,肚子上画了个“王”,头上留着道士的圆髻。林含章低头看了看他自己,用的是半透明的牛皮,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和轮廓,还上了色,用的是不易褪色的矿物颜料。
令狐小柳还真是在他身上下了血本。
不过,至少让他变成皮影了比别人好看,比别人精致,这么一想,心里好受了点。
“你是谁?”小道士抓着鸡脖,见那鸡又要叫,急忙把它脖子往下一按。毕加索打鸣打到一半,倒气呛了回去,立刻回头想要啄背上的小东西。
“你在干什么?”林含章看傻了。
“抓鸡。”
“抓鸡干什么?”
“这只鸡声音洪亮,阳气足,能克制阴邪,我抓它回去做我的法器。”
原来真是个道士。
林含章看他依然很执着地掐着鸡脖子,誓死要和毕加索分出个高低的架势,一时难解难分,左看看,右看看,开口到:“这是我家的鸡。我不同意你捉它回去当法器。”
“你家的?”小道士愣愣地停手,“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吗?”
林含章当即:“毕加索——”
“喔——”
毕加索才应了一声,就被道士手忙脚乱的压了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待会又把烟萝招来。”
他知道烟萝?
林含章隐隐觉得,面前这人对这里很了解,至少比他知道的多。他口里的蛇精,极有可能指的就是小柳。而且,这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吧?
有门路,养大公鸡,道士髻,林含章在心里默默揣测他的身份。
也许他能帮到自己。
道士麻溜的从毕加索身上滑下来,问他:“你是怎么得罪令狐小柳了?”
林含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和他只是认识,一起吃过一顿饭。”
小道士了然于胸的点点头,“这个妖怪一肚子坏水,嘴里没句实话,千万不要和他深交。”
晚了,林含章沮丧地说:“我已经被他害成这样了。”
“噔噔噔”,高处又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木板不太隔音,像踩在他们头顶上。毕加索刚扬起脖子准备打鸣,小道士眼疾脚快,一脚将他踹下了一楼。
他拉着林含章往回走,往农村大伯正在睡觉的屋子门缝里钻。
林含章几分钟前才刚刚从这里逃出来。
“这里不能进。”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住他衣角:“里面有个很奇怪的人,不太正常。他现在睡着了,我们不能去吵他。”
“没有的事。不要害怕。”
小道士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找他?”林含章愣了一下:“他是什么人?”
难道不是什么恶鬼?
“是个活人阴差,顾名思义,就是被征用了身体,替下界办事的普通人。”
林含章恍然大悟,难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诡异的不和谐,原来真的不是人。
为了证明他真的无害,小道士跳上床,捏了捏床上的小腿:“你看,他睡着了,他只要听到鸡叫,就会以为天亮了,一定会睡死过去。”
“你找他干什么?”
“办案!他丢了有一段日子了,我从接到这个案子,就一直在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得盯紧点。”
林含章:“你说的,该不会是玉衣镇,丢了两道人魂,连前去引渡他们的阴差也离奇消失了的案子吧?”
小道士惊诧:“你也知道?”
“听说过一点……这案子好像挺棘手,拖延了好几个月了。”
有一句话他没敢说——你们这群人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小道士接过话茬:“唉,我也不想拖延这么久。可是你不知道,和下界打交道太难了!这下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各方阎罗盘踞着城池各自为政,而且办事效率极低,我的一封申请查案的文书,兜兜转转好几手,好不容易才批下来。你说,这能怪我吗?”
这一套下来,黄花菜都能凉了大半了。难怪阴差两姐妹借着蜃楼的地盘,有点有恃无恐。
林含章琢磨,目前来看,这件事和蜃楼、小柳,包括那个财大气粗的雷思危脱不了干系。结合他在楼下看到的,被做成皮影的面馆老两口,再加上雷思危离奇痊愈的病症,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和蜃楼做了交易,从那两个女人手里购买阳寿,延续了雷大老板的生命。
用的还是老两口未尽的寿命。
人的贪心是没有止境的,得到了一样,就渴望更多,恨不能占尽天下的好处,福禄寿喜财,样样都要圆满。殊不知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月亮尚有阴晴圆缺的时候,人又怎么可能毫无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