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一直握着埃文斯的手,直到睡意淹没。
沉入梦境的前一秒,埃文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只说给他听。
“生日快乐,乔伊。”
第18章
十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孩童长成青年,也足够让废墟变成家园。
x-7的变化是日积月累的。曾经灰褐色的荒漠如今已能望见成片的绿意,耐旱的植物在土壤里扎下了根,低矮的灌木丛沿着穹顶边缘长成了绿篱。实验农场从最初小小一块试验田扩大到了三百公顷,小麦在低重力下抽穗,马铃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去年钻井队还发现了两个小型含水层,水量不足以灌溉,但足够让每个人每天多分到半杯饮用水。
穹顶从三个扩展到十二个,如一座连绵的小城。房屋钉上了门牌号,街道有了正式的名字,中心区甚至腾出一块空地做广场。一座金属雕塑立在广场中央,是埃文斯设计的,离远了看只是一团交错的线条,走近才能辨认出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
圆圈代表地球,三角代表x-7。
这一年,x-7还迎来了第一次圣诞节。
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过圣诞节,大家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有不同的信仰和习俗。只是平安夜那天晚上,乔伊望着穹顶外的天空,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是平安夜,如果能看到雪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天清晨,一部关于圣诞节的老电影出现在公共区的投影屏上。像素有些模糊,音轨断断续续,这对多年没看过电影的人类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最惊人的是中午。
乔伊正在午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他走出工地,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文斯穿了一件红色外套,白绒毛镶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宽皮带。只见他从一个大布袋里一样样往外掏礼物,有金属片折成的星星、废弃电路板拼成的拼图、营养膏包装纸叠的雪花。礼物包装得有点粗糙,上面却用工整的笔迹写了每个孩子的名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拽他的衣角,够他的手臂。
“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维克多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乔伊站在工地门口,含笑注视这一幕。
维克多继续说:“那些孩子里,有一半的父母是他送进来的。”
乔伊扫了眼人群,瞥见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中年女工。他认识这个女人,几年前在物资分配会上公开咒骂过埃文斯,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此刻女人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人的肩膀,望着那个正在发礼物的红色背影。
察觉到乔伊的目光,她偏过脸,朝乔伊点一下头。
女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仇恨,只剩下一种难以归类的复杂。
温暖的模拟日光洒在每个角落,孩子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之后的时间,乔伊依然在核电站工作。
核电站已经平稳运行了十年。零事故,零泄漏。它不仅点亮了十二座穹顶,还为整个生态系统提供着稳定的能源。
乔伊当年坚持的设计,加上埃文斯后来补充的应急冷却方案,被联盟收录进了工程教材,列为极端环境下核设施的参考案例。
代价是静默的。
乔伊四十岁生日刚过不久,有天清晨在洗手池边发现了一滴鼻血。
清水里漾开一抹淡红,他盯着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后颈。
血很快止住了,乔伊没在意。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脸已不再年轻。浅金色的头发褪成了不显眼的深棕,眼角纹路渐深,颧骨轮廓更分明。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如今沉淀出了另一种宁静的光泽。身材也维持得不错,或许是常年泡在工地,他看起来比同龄人精瘦。
乔伊穿上工作服,胸口挂着x-7重建指挥部的徽章。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
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照片。右边是两年前拍的,乔伊、埃文斯、安吉拉三人并肩站在人工沙滩上,日光正好,落在他们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左边是x-7重建刚开始时,乔伊和教授站在核电站基坑边,两人戴着安全帽冲镜头笑,背后是刚浇完混凝土的钢筋骨架。
如果有机会,乔伊很想告诉教授,几年前环境工程部从地球带来了一棵松树苗,经过特殊培育,成功在x-7存活下来。
现在长到了三米高,枝繁叶茂。
维克多还在工作,现在是医疗站的主管。他头发白了大半,总说要活到看见安吉拉生孩子,不然这些年练的接生技巧就白费了。
想到安吉拉,乔伊把相框挂回墙上,推开门。
安吉拉二十二岁了,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街道两旁挂起了回收布料做的彩旗,在微风中簌簌摆动。
十五年前的今天,x-7重建计划正式启动。安吉拉特意把婚期定在这一天,说这样以后每年过结婚纪念日,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庆祝。
乔伊走向中央广场。那里已经布置好了,几排折叠椅整齐摆在中间,舞台两侧放着用废弃钢管焊接的花架,人工培育的紫藤花缠绕在上面。一阵微风吹过,花穗绵长,藤蔓轻舞,极淡的甜香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埃文斯站在舞台边。他穿着监察官制服,没戴军帽,褐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容貌看起来和十五年前没有区别。
“安吉拉呢?”乔伊走到他身边。
“在休息室。”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渐渐聚拢。
这些年x-7的生育率一直稳步上升。除了最初来到这里的囚犯,还有从其他重建区迁来的移民,不知不觉中人口已经翻了一倍。
音乐缓缓响起。
安吉拉出现在广场入口,挽着维克多的手臂。
二十二岁的女人完全褪去了幼时的轮廓,继承了北欧血统的高挑身材,她的金色长发高高盘成发髻,露出纤长的后颈。婚纱样式是经典的抹胸裙,裙摆缝了一圈贝壳碎片。
新郎叫布莱恩,是个沉默寡言的电工,和安吉拉在工作中相识。他站在乔伊身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乔伊拍一拍他的肩:“你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布莱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维克多挽着安吉拉走过长长的过道,把她交到乔伊手里。
乔伊握着安吉拉的手,今天他要以父亲的身份将安吉拉交给布莱恩。那个在废墟里吃泥巴、在监狱里画画、在沙尘暴中长大的孩子,终于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准备好了吗?”乔伊微笑着问。
安吉拉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乔伊带着安吉拉走完最后几米,把安吉拉的手交给布莱恩,“好好对她。”
“我会的。”布莱恩握紧那只手。
仪式简短而庄重。主婚人是基地最年长的老人,念誓词时声音发颤,看向安吉拉和布莱恩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的笑意。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布莱恩用核电站的废料熔铸了两个素圈,内圈刻着a和b两个字母。他给安吉拉戴戒指时手在抖,试了两次才套进去。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布莱恩掀起薄薄的纯白头纱,低下头,给了安吉拉一个温柔的吻。
孩子们把事先裁好的彩纸屑抛向空中,五颜六色的碎片腾起来,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有几片飘到安吉拉的头发上,金色的发髻间缀着几点亮色。她抬手去拂,没拂掉,索性不管了,只仰着脸笑。
乔伊伸手接住一片,是银色的,边角裁得不太齐。他捻了捻,包装纸的质地,还有点韧。
更多纸屑还在空中飘,从所有人的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
乔伊想,大概这就是下雪的样子。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埃文斯低头凑近他,“怎么哭了。”
“喜极而泣。”乔伊用手背随意地抹一下眼角,“你明白的。”
埃文斯的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广场的欢呼声中,埃文斯的手指穿过乔伊的指缝,轻轻扣紧。
周围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惊讶。
十五年,足够让人接受很多事情,包括一个人类工程师和一个机械人监察官之间不必言说的关系。
宴会在广场就地举行,期间音乐一直没停。安吉拉和布莱恩跳了第一支舞,跳完后她走向埃文斯。
“能和我跳支舞吗?”她在埃文斯面前站定。
埃文斯看一眼乔伊,“我不会跳舞。”
乔伊用手肘推他,“去试试才知道会不会。”
“来吧。”安吉拉笑着向他伸出手,“很简单的,跟着我就好。”
音乐慢下来,变成一支舒缓的舞曲。
埃文斯的步伐很机械,只会数着拍子挪动,像在执行一种精度测试。好在安吉拉会引导,一步一步带着他找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