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忠奎暗恨他狡猾,挥袖驳斥:“又如何?谁能证明吸食当下必定身亡?谁能证明不是太子借题发挥?谁又能证明这东西不是太子教唆……”
“太傅,”如意轻声打断,字字清晰,“可在您笃定‘康王’前,草民可从未提过这东西源自康王呢。”
佘忠奎胸口一片寒凉,眼前阵阵发黑,举目环视,见上至帝王,下至侍从,无不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窥探眼神,连同昔日同僚也已默契的避至一丈开外。
佘忠奎转而向皇帝泣诉:“圣上,佘氏移孝为忠,老臣更是护持三代君主。您能看着这虚与委蛇的假太监逞口舌之利,当朝戏弄重臣?他出自钟懿宫,若非授意于太子诋毁,便是纳庾的奸细!”
“太傅既提及奸细,便值得深究一二。”乐正琰上前一步挡在如意身前,“因司牧尘之事,孤的确怀疑朝廷藏有敌国细作,故曾以乌昙面目潜入纳庾探查。在狄鹿节设计围杀二子后,得出三条关于苏德父子的结论。其一,彼此猜忌颇深,大汗隐有借刀杀子之意。其二,私下均在探查《开物志》下落。其三,吐露司牧尘归国路线的另有其人。”
听闻乐正琰亲身深入纳庾,朝臣无不惊讶。惶惑一瞬,佘忠奎便即了然,想到回宫起他已对自己遮三瞒四,恨恨看向乐正琰。
“王妃墓中,托雷步步为营唆使苏德父兄矛盾不断,以致纷纷殒命。多年蛰伏引得同室操戈,更以身份便利提前获悉司牧尘归国路线。只是当时孤十分不解,托雷行径近乎覆国,所图为何?若他是璟国的人,那牵连的又是谁?细查背景,他对外称对儿时记忆模糊不清,只是狩猎技艺超群,又时常维护猎户。”
乐正琰踱步靠近佘忠奎,梳理道:“直至太傅提及旧事,间接承认以司牧尘讯息诱哄康王珀离关围杀。孤才想到,当年佘越落入陷阱,猎户因求情惨遭纳庾兵残忍虐杀,只留下一个孤儿,正是托雷!”
当日地窖彼此试探,提及托雷时佘忠奎耳朵不自觉地抖动,正是他多年来凝神解析的一个习惯。惊讶与思忖,便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乐正琰听在佘忠奎身前,迎上目光道:“彼时太傅追查佘越之事,两人同仇敌忾,当即一拍即合,由太傅助力,托雷暗伏,六年来不断离间,以期瓦解纳庾,为亲复仇。本宫曾以《开物志》及佘询之事均与托雷有关试探,太傅当即否认的原因正是因为托雷才是你深信不疑的棋子!这便解释了太傅如何轻易‘截取’托雷写给‘孤’的密函,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佘忠奎打个哈哈,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奇思妙想,当真令人惊叹。絮语连篇,然皆无实证,俱为臆测之辞。老师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托雷抓过一璟国兵将,名叫赵奎,从属冯夜,这人胆小如鼠,却恨透了纳庾。出行路上将孤错当质子暗算,交手侥幸不死,恰被托雷擒获。为保命,交代了质子伪作痴傻的秘密后被痛加折磨。后趁着看管松懈竟叫他逃了,徘徊纳庾东躲西藏。赵楚奉命暗查托雷时,意外认出,从他口中得知,托雷时常现身边境一处地下赌坊,每每获利颇丰。”
佘忠奎身形不动,眼角却不住细微抽搐。
“顺着线索纠察,这赌坊看似平常,实际正是一条地下暗线,多年来将璟国财物源源不绝地馈与托雷,用以笼络人心。”乐正琰转而朝皇帝抱拳,道出身陷囹圄前交代的最后一事,“圣上,眼下几处窝点的头目俱已拿下,只待移交大理寺查证财物由来。究竟是谁在背后饮鸩止渴,届时自有分辨。”
皇帝忽而坐直身躯,一改前一刻的颓靡模样,暴喝一声:“来人啊,将佘忠奎拿下!”
禁卫环伺,佘忠奎冷笑一声:“圣上可真是明断秋毫,几日前还大张旗鼓地废黜东宫,诏书既成,则君无戏言。如此随风倒舵,儿戏江山,决断何在?岂有丝毫帝王之信、君上之威?”
皇帝怒而击案,将密封的诏书扔在佘忠奎脚下,怒斥:“朕尊称你一声太傅,你又对得起朕一番拳拳信重?”
第36章 玉簪吟
随着一声震响,诏书猛然砸落在太傅足下。百官心绪亦跟着诏书翻滚而心惊肉跳。
张福泉抬眼见太子身姿挺拔,岿然不动,未有丝毫急迫之意,也不禁感佩他少年沉稳。
祭天大典太子乍然现身帝寝闹了一出,等众人退下,张福泉收拾残局才发现,随碗碟跌落在地的,另有一支檀木笔筒,本是书阁之物。
张福泉回忆着笔筒原本存放的位置,忽瞧见桶臂上多出六字:佘越父子之死。
墨痕崭新,笔记潦草,许是因急切之故,余字一角糊了一片。
回想乐正琰举止,想来是提前将这笔筒塞入衣袖,趁着挥落动作一并抛出。心知这讯息大意不得,等皇帝一醒,立即悄声说明。
《开物志》被毁皇帝并未太过心惊,寻回后早已暗自誊抄,岂又能重蹈覆辙?当下佯怒,实则按下不表,免增揣度。此时以这六字引为遐想,结合太傅诡异言行,立时多了另一番猜测。
“皇上瞧那密道……”
“料来当是如意告知。先前倒是疏忽了,此处安危难料,着人封上便罢。”
“是。”张福泉犹豫着试探,“主子瞧着后头……”
皇帝摩挲笔筒不语,直过了好一阵才问:“你怎么说?”
张福泉哪敢置喙,答非所问道:“大事奴可不懂,奴就是想啊,这人嚒,闹清楚他心中重什么,所图也就摸个差不厘。求财的给财,谋权的给权,全看皇上愿给什么出去。”
“说得轻巧,”皇帝叹息道,“可惜啊,太子至情至性,过于耿介,诸事皆求泾渭分明,断难因利禄屈从,于政不利。”
张福泉方咂摸出些假手于人的意思,就听皇帝又再开口,声线冷得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诱使朕犯心疾之事,也是时候清算了。”
“是。”
若非帝王授意,范其又怎能入得昭华殿?
张福泉紧了紧手中拂尘,顺着经由自己悄然处置过的诏书,视线重新落在太傅苍老是身躯上,心中唏嘘不已。
佘忠奎俯身捡起诏书,重复三次这才开启封口。诏书确实是自己亲眼瞧着密封的诏书,只是原本“乐正功”的位置糊了一大团墨汁,早模糊不清。
“太傅屡屡诱劝,朕便将计就计,才好看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扫一眼张福泉。
张福泉向前一步,高声道:“太傅佘忠奎重金贿赂大太监禄德海,借龙诞、长生果相忤之理,暗中加害陛下。日前于禄德海京外私宅搜获二者权钱往来之账本,并佐以陈罪血书。至此,佘忠奎戕害帝王、惑乱朝纲,疑涉诱控立储、毒杀亲王、勾连外敌,其行数罪并俱,挠乱国本,一并移交大理寺详勘细究,以正国本。来啊,将人拿下。”
禁卫迅速围拢,将人押住。
自筹谋复仇之日起,佘忠奎早料到有此局面,即便大势已去,并不见惊惶失措。只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眼看太傅束手就擒,被禁卫带走,皇帝才暗自松一口气,未提暗围太傅府之事。
“太傅行径实在令朕痛心。臣之根本,在于忠信;社稷之安,赖于君臣同心。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切莫因私废公。璟国经数十载劫难,内患犹存,外寇未剿。欲致国泰民安之盛景,仍赖诸君勠力同心,共克时艰。诸卿以此为戒,共勉之!”
“吾皇万岁万万岁!”
乐正琰快步追上禁卫,待将人押入天牢,怕再不便相见。
“孤与太傅还有几句话。”
“殿下……”禁卫颇有些为难。
“就在这里,很快。”
“是……”
佘忠奎怨气犹盛,冷眼旁观。
乐正琰近前,低声道:“杀佘询孤不后悔,只是对太傅有愧。佘老夫人……孤试着保下来。”
佘忠奎错愕一瞬,复又不屑,生硬道:“不必假慈悲,我们早说好,东窗事发之日绝不摇尾乞怜。消息传回府上,她必已自戕。”
乐正琰不料佘氏一门决绝至此,儿时融融犹在眼前,不由怔然失神,道:“老师是否还有未尽之事?”
“未有,再来百次,还是要杀你父子。”
乐正琰垂目不言,隐有幼时模样。
“即便违心,欲行之事已做尽,纵有遗憾,也该认命了。”佘忠奎凝视他片刻,眼神已不似先前冷漠,“你是个好臣子,若登九五,忝居帝尊,恐自相龃龉,难能心安。”
日薄西山,佘忠奎回身望向庄严肃穆的昭华殿,殿宇巍峨,金瓦流光,似与天接。
这一路往复周旋数十载,不禁唏嘘人生倥偬,胜败靡常,英雄迟暮。唯昭华殿岿然峙立,俯瞰人间无常。
“京冀周边十城的器械库安排了人手,若我身死,则同时纵火焚毁兵器库。且去阻止,该还来得及。”佘忠奎说完便即回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