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中写明先由使者前去与西楚谈判,倘若谈判不成功,未能将那两名百姓从西楚手中要回,再以此为由向西楚开战,战后一切事宜皆由主将陆秉行自行定夺,无需请示京中。
不料,刘积复方至边西,尚未与西楚谈判,西楚便率先撕毁和约,夜袭边西粮仓,两国就此开战。
此后战报接二连三地传回京,打得尤为焦灼。两军本就势均力敌,而西楚此回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仅士气威猛,而且后援充足,足足打了两个月都始终未能决出胜负。
大敌当前,朝中上上下下皆是一片愁云惨淡,奚尧尤甚。由于心系边西,他甚至已经连着几日食不下咽。
萧宁煜得闻此事,特意吩咐宝华楼的厨子做了些时令菜色,愣是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奚尧一同用膳。
等人来了,就见桂花鸭、炙羊肉、梅卤清蒸蟹、秋菊枇杷芡实糕等精致菜肴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面对这一桌子的菜,奚尧难得笑了笑,轻嗔:“你究竟在我身边有多少耳目?怎么什么都知道?”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分明没有责怪的意思,听得萧宁煜唇角微勾,“既不能日日见你,总要知道你过得如何。”
近段时日他们二人都忙得分身乏术,别说是日日见面,就是几日里能够见上一面便已是难得。若连对方的半点消息都不知,那这日子未免也太难熬了些。
萧宁煜挽起袖袍,拿过一只蟹,剥开蟹壳,两三下拆解好,以小匙子细细剔下白嫩鲜美的蟹肉,再蘸上梅卤,而后放入奚尧的碗碟中,不一会儿便堆起一座小山。
奚尧见状微有愣神,不禁回想起他当初为萧宁煜剔鱼刺的画面,一切都还恍如昨日。
而萧宁煜会甘愿屈尊纡贵地为他做这些令他意外又不意外,一如莲子可以没有心,蟹肉自然也可以没有壳。
情意早就有迹可循,只不过这人如今做得比从前更加直白、磊落。
如今秋蟹正肥,配的梅卤酸咸开胃,加之有如此细致的照料,奚尧到底多吃了些。
见萧宁煜忙了半天却几乎一口没吃,奚尧只好拍了下他的手背,“够了。”
这一下将萧宁煜的手背碰得有些热,不动声色地取了帕子净手,但擦来擦去都没能擦掉那点热意,反倒愈发难以忽视。
顾及着时候、地点都不合适,即便萧宁煜再想做什么,也仅仅是抬起脚,克制而隐秘地碰了碰奚尧的小腿,笑着问:“吃好了?”
萧宁煜这点小动作瞒不过奚尧,几乎是他一动,奚尧就猜到了他准备做什么,但并未躲开,无言默许了这一放浪行为。
奚尧轻轻应了声,神色自如地为萧宁煜斟了杯酒,权当是投桃报李。
可这杯酒都还没喝完,殿内的宁静便被一个着急忙慌跑进来报信的小太监打破。
萧宁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大概预料到是出了何事,下意识朝奚尧看去,就见奚尧面上的笑意在听完小太监的话后骤然淡去,只庆幸消息是在用完膳才送来,好歹让奚尧安心地吃完了一顿饭——
“陆将军……战死了!”
话音刚落,有道沉闷的钟声自远处传来,犹似一道惊雷劈下。
奚尧从未想过再听到这鸣丧的钟声会是他身边亲近之人的离世,瞬间如置冰窟,无异于多年前得闻兄长战死时的惊愕悲痛。
手上忽然传来热意,奚尧低头一看,发觉是萧宁煜握住了他的手,顺着交握的手抬眼望去便对上了萧宁煜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下凝滞片刻。
凭着与萧宁煜的默契,奚尧轻易读懂萧宁煜的意思,此事应当另有隐情,逐渐镇静下来,不置一词。
就见那杯由他满上的酒在萧宁煜盛怒之下泼洒了一地,酒杯也碎裂开来。
“气得砸了杯子?”
崔士贞仔细听完底下人的禀报,有些忍俊不禁,悠悠看向坐在一旁的人,“贺大人觉着下一步该当如何?”
贺云亭神色沉静,温声答话:“陆秉行一死,奚尧想必即刻便会自请去边西领军。待奚尧一走,这四大营统领之位于崔将军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崔士贞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思忖贺云亭的话中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才不疾不徐地抛出牵制对方的饵来,“那便承贺大人的吉言。事成之后,令妹生的怪病自然也有药可医了。两全其美,不是么?”
贺云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成拳,面上却低眉顺眼地点头称是。
贺云亭一走,屏风后头探出来一道倩影,柔声问:“公子当真认为此人可信?”
崔士贞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贺云亭一向疼惜他这个妹妹,为救病重的妹妹可谓感天动地,便是于他有恩的旧主都能背弃。虽是把利刃,但难保不会划伤自己的手,事成之后除掉便是。”
这回答在崔妍意料之中,却没忍住半真半假地嗔了一句:“公子这般卸磨杀驴,让妾身看得真是心惊胆寒。”
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崔士贞毫不留情地将人戳穿,“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定会比谁都跑得快。”
本就只是同行一程,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便是夫妻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
崔妍见没试探出想听的话,还被反将一军,不由轻撇了下嘴,言归正传,“陆大人那边,公子准备如何交代?”
“交代?”崔士贞略带讥诮地勾了下唇,“陆秉行是战死,找我要什么交代?冤有头债有主,就算陆大人要追究,也不该找我,别忘了——陆秉行是替何人去的边西。”
崔妍的眼珠子转了转,面露犹疑,“可陆大人年事已高,只怕记性大不如前……”
“是得找机会提醒提醒,免得陆大人记恨错了人。”不等人说完,崔士贞就先接了话,无意间将“记恨”二字咬得极重,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怨毒恨意。
若是追根溯源起来,这京郊四大营统领之位本就该是他崔士贞的,只是不成想半道杀出个奚尧,让他们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全替他人做了嫁衣。好在及时上奏将陆秉行换去了边西,倒也不算太亏。
然而,彼时的一步妙棋如今看来却是一步错棋,谁能料到陆家苦心栽培的嫡子竟会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陆秉行白白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真到了紧要关头却突然反戈,不愿为世家效力,还声称要划清界限。
怪不得能与奚尧深交,敢情都是一路货色,同样自恃清高、假仁假义,坚守着不知哪来的愚忠,实在可笑。
早在益州私兵败露之时,崔士贞便对陆秉行起了疑心,但拿不准陆秉行究竟是知情不报,企图置身事外;还是已然暗中投靠了太子,并以此作为投诚书。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此人都断断留不得了。
只是这弃子也得物尽其用才是,依他看来,这一军主将的项上人头作为与西楚结盟的厚礼正正好。
策反贺云亭,调走奚尧,如此一来便除去了萧宁煜的左膀右臂。待他掌管四大营手握重兵,届时只需带兵逼宫便可使这江山易主,不必再忍气吞声地屈居人下,而眼下他离那个位子就仅剩几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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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常人初闻这味道多半会觉得刺鼻不适,久浸在药罐里的人则早就习以为常。
这一年间皇帝久病,奚尧面圣的次数少之又少,此刻见到眼前这个气弱体虚,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起身坐立的垂暮老人不禁有轻微的愣怔。
只见皇帝抬手屏退一众宫人,半阖着眼一言不发,将跪在地上的奚尧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出声,却并不急着答复奚尧自请前去边西领兵的话,而是沉声缓缓道:“过去朕以为……你们奚家只出忠贞之士。”
虽是病了一年多,但有些事不需要他亲眼见到也自会传到他的耳中。见风使舵常有,可他料想不到就连奚尧这般的人亦会如此。
遭到皇帝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奚尧神情未变,不疾不徐地应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萧颛以为奚尧这是准备装傻充愣,冷嗤一声,“朕瞧你不像不明白的意思。”
“陛下,臣自始自终都忠于大周,此番自请去边西亦是为了大周。”这席话奚尧答得问心无愧,无论今后再被问多少回也都只会有这一个回答。
他忠的是自己的家国,而非哪一任君主。
身居高位的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面临帝王的猜忌,深知帝心凉薄、多疑,更是为此一退再退,满腔的憋屈而今只余下一小簇火苗倔强执拗地闪动在眼底,“敢问陛下,您一向耳聪目明、慧眼识人,可这真正不忠不义的奸佞您怎就看不见了?!”
“你!”
一针见血的话令萧颛立时怒目圆睁,气得连声咳嗽起来。
世家势力树大根深,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把控住了大半个朝堂,除却几代人的积累,更多是仰仗着帝王的宠眷,所谓养虎为患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