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要俯下身,去亲吻画中武神微抿的唇角,想要张开手臂,将那道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这念头甫一升起,玉含章骤然惊醒,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他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心中连念数遍清心咒,试图压下悸动。
恰在此时,云何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玉含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手将尚未干透的画纸卷起,藏在案上。
“怎么了?”他强自镇定地问道。
云何眉头紧锁,也顾不上探究玉含章方才的小动作,压低了声音道:“刚得的消息,天帝那边接到了数封密报,均指向司刑帝君无射……他似乎有些懒于履职。”
玉含章闻言,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玉含章沉声道:“我尚未感应到司刑权柄即将更迭的任何天机……”
这意味着,旧帝君若在此时出了差池,三界刑罚秩序将出现巨大的空缺与动荡。
云何叹了口气:“我就提醒你一下,你心里有个数。”
云何顿了顿,看着玉含章异常冷肃的脸色,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了什么?”
玉含章沉默良久,终是抬眸:“其实,我一直有所怀疑。”
“怀疑什么?”
玉含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司刑神殿的方向:“我怀疑,他每次派来我这里的仙侍南吕,就是他自己以分魂之术凝成的化身。”
“这代表什么?”云何一愣。
玉含章一叹:“可能是我猜错了吧。”
玉含章对无射的熟悉,早已刻入骨子里。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一点一滴亲手引导,直至带上神位的人。
他并非没有察觉端倪。
那位仙侍南吕,身形纤巧,嗓音清越,确实是女神外貌。然而,她垂眸时,眼尾会微微上挑,偷看玉含章的神情——那是无射少年时期便有的小习惯。
她传达帝君旨意时,语句间的停顿转折,那份隐藏在恭敬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与无射执掌刑罚后的口吻如出一辙。
甚至,她周身流转的灵力,虽刻意收敛了帝君的煌煌威仪,但其深处那股难以磨灭的、曾被魔气浸染过的阴郁底色,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处处都晃动着无射的影子。
玉含章不是看不出,他只是不愿深究,更不愿去猜忌。
毕竟,无射是他亲手从泥淖中拉起,是他耗费漫长岁月重塑道心、亲眼看着他重归神位的人。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那些不协调的信号,宁愿相信那只是帝君权柄给无射带来的改变。
自从无射登临司刑帝君之位,开辟独立的神殿后,玉含章从未踏足过那座象征着三界刑罚权柄的森严殿宇。
此刻,他心念微动,刚起意准备亲自去司刑神殿看看——
只听窗外云气微澜,一个声音已含笑响起:“你找我?”
玉含章抬眼,便见无射已悄然立于窗前。
如今,无射是真正的帝君之尊,身着紫底金纹帝君袍服,象征着刑罚与秩序的繁复纹路在衣袂间流转。依旧是那副极好的骨相,眉眼轮廓比少年时更显深刻俊朗,只是在帝君威仪的加持下,那双浅淡的眼瞳,非但没有变得清明,反而像是蒙着一层更深的、化不开的阴郁薄雾。
玉含章诧异:“来的这么快?”
“但凡是真心唤我神名的愿念,无论身在何方,我皆能感知。”无射唇角微扬,笑容却未真正触及眼底,“自从我登临帝位,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想起要见我。”
某些词的语气微妙,格外重一些。
玉含章恍若不察,只问道:“你最近感觉……道心如何?”
无射眉梢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文尊,我已经是帝君了。你是在询问一位帝君的道心是否稳固?”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始终是你的接引仙官,有责任关心你的修行。”
无射唇角弧度意味不明,回答得很快:“道心通透,并无滞碍。”
玉含章心中疑虑未消:“从今日起,在你每日早晚休憩的时辰,我会亲往司刑神殿,与你论道静修,巩固道心。”
无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的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他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急声道:“不,怎敢劳烦文尊往返。应该是我早晚前往文神殿,向文尊问道求学。”
玉含章皱了皱眉:“你如今是帝君之尊,频繁往来文神殿,恐惹闲话,于你声威有碍。”
无射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道:“无妨,我可以暗中前来,绝不会让旁人察觉。”
文神殿内,熏香袅袅,临窗的玉案前,玉含章端坐,处理着文卷。
他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执着笔,落下批注。天光透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他微微颤动的长睫都清晰可见。
无射被允许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张矮案后。玉含章给了他几卷颇为深奥的道经,让他自行研读、抄录,并写下感悟。
殿内安静,只能听见玉含章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以及无射莽撞的心声。
这样的静谧时光,与他尚是懵懂少年、跟随在玉含章身边修道时一般无二,却在他登临帝君之位后,变得如此珍贵而难以触及。
无射佯装伏案书写,眼尾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挑,目光悄悄环视着文神殿。
布局陈设,甚至许多摆件的位置,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清冷雅致。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似乎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明亮的色彩。
是几盆叶片肥厚、泛着莹润光泽的疗伤仙植,被精心养护在窗边;是多宝架上,多了一尊由暖玉雕成的武神法相;是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与兵刃的凛冽气息……
无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神殿由主神道心显化,这些细微的改变,是因为那个叫步明刃的屠夫吗?
无射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郁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像少年时那样,执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抄写道经,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方式平复心绪。
眼尾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偷偷瞥向窗边——玉含章已批完了公务,正坐在那里抚琴。
天光透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连飞扬的发丝都染上了淡淡金色。他微垂着眼帘,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指尖生长出来般自然。
无射偷看他低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看他唇角无意识抿起的细微弧度;看他被光影温柔描摹的侧脸轮廓。
这一幕美好得让他心口发紧。
这双手批阅文书时,分明从容;这双眼眸凝视众生时,分明悲悯。而此刻,这书卷清音,这满室清辉,都只为他一人存在。
曾几何时,过往经年,他就是这样,借着不经意的抬眼,或假装沉思的间隙,一次次地,将玉含章抚琴的身影悄悄收藏。以目光细细描摹玉含章的侧颜,将每一分细节都珍藏心底。
与以往无二,在玉含章察觉前,无射迅速收敛了目光,装作全神贯注于抄写。
然而,案几一角,微微露出的一截画纸。
那纸张带着玉含章独有的清隽神息。
无射见玉含章仍沉浸在琴音中,悄悄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画卷展开的刹那,无射的呼吸几乎停滞——画面上,玄衣墨发的步明刃持刀而立,桀骜凌厉,而在他身侧,竟是玉含章!
月白青纱,清雅出尘。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如出鞘利刃,一个似静水深流,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在画中却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和谐与相配。
画旁还有玉含章亲笔题写的名号:“青锋明刃武尊”、“含章心灯文尊”。
无射捏着画纸的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画中步明刃那张扬的脸,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迅速将画卷恢复原状。
可他的脸色,晦暗难辨。
“在看什么?”玉含章停了琴音,走了过来。
第63章 身经风雨亦难倾
无射几乎是瞬间调整好了表情,抬起脸时,已是一派温顺疑惑的模样,他晃了晃手中那张已被他卷起的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偶然看到这幅画,笔触精妙,道韵流转,一看便是……文尊的手笔。”
“哦……这个。”玉含章眸光微动,“云何准备筹办一场讲道法会,邀我与步明刃同为主讲。云何托我画些宣传之用的人物画像。”
无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据我所知,重云神君似乎并无筹办法会这等雅好。”
云何最大的爱好明明是偷懒和看热闹。
玉含章面不改色,继续圆谎:“他近日刚培养的。”
说着,玉含章极其自然,从无射手中取回了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