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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上初一愣,猛地站起身,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曾经温声唤他小淮的人,怎可能这样咒骂他。
  他愤然看着池郁,“那根本不是含景,你一定是在骗我!”
  然而偏院中,小厮被人用书本狠狠砸了出来,岑含景的身影随之出现,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咳咳……!去!马上去告诉池淮,直接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让他来救我!”
  岑含景有顽疾在身,脸色一直有些苍白。
  从前叶上初觉得那是温柔的象征,如今看去,却觉得与在鬼界见过的厉鬼没什么两样。
  他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掏出怀中视若珍宝的信件。
  这封信,就是岑含景要他来的证明。
  但叶上初不懂,也不想懂,既然要求救,为何还要那样骂他。
  归砚他们说的都对,岑含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肩膀落下一只宽厚的大掌,叶上初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习惯性以为归砚站在他身后,一回头,却撞上了池郁的脸。
  他为了一个表面关怀背地里却咒骂自己的人,亲手推开了归砚。
  岑含景说的没错,他真的很蠢。
  池郁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叶上初吸了吸鼻子,将那封信一扔,鼓着气冲了出去。
  “含景——!”
  岑含景听见叶上初声音的那一刻,蓦地脸色突变僵硬在原地,表情煞是精彩。
  他怀着一丝侥幸,希望刚才的话没被听见,迅速换上柔和的笑容,抵着拳咳嗽,“咳咳……小淮,你怎么来了……”
  叶上初打断了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这个蠢货读不懂你信里的意思,不会来救你?”
  “岑含景,你这么想挤进皇室,我把二皇子的身份让给你可好?”
  第61章
  岑含景的解释,叶上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头也不回离开了桓王府,临走前,还不忘将干涸池塘里那只幸存的大龟一并抱走。
  整整十二年。
  他本该以二皇子池淮的身份堂堂正正活着,养尊处优。
  却不曾想这一切都是岑家的阴谋,害得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在浮生躲藏十二年,尝尽了苦楚。
  垂眸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侧脸,池郁犹豫片刻,温声开口,“小淮,随我回宫先歇息吧。”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至少叶上初认清了岑含景的真面目。
  皇城距宁居路途遥远,几日跋涉已是不易,叶上初一时半会儿想回去也难,只能在皇宫落脚。
  方才在气头上,抱着那只大龟也不觉得沉,这会儿走了些路,叶上初才感到双臂发酸。
  正巧池郁又在身旁温言劝说,他心头火顿起,一把将龟塞进池郁怀里,“他是坏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池郁无奈摇头,稳稳接住那只龟。
  一旁苍亦想上前帮忙,叶上初却犯了执拗,偏生不许旁人接手,非要池郁亲自给他抱着,否则宁愿随便找个街角蹲着也不要回宫。
  池郁自是愿意纵着他,“只要小淮不走,哥哥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叶上初嘁了一声,别过脸去,“花言巧语。”
  池郁抛下诸多政务去寻叶上初,如今回来,刚将人安置在临朝殿,太监便来报,说诸位大臣已在御书房跪候多时。
  “那便让他们跪着。”池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冷厉,转头又耐心为叶上初布菜。
  一路风尘仆仆,叶上初脸颊边那点软肉都消下去了几分,可望着满桌珍馐,他却提不起丝毫胃口。
  他并非不懂事,知道不能一直霸着池郁,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先去忙吧,忙完再回来陪我。”
  池郁夹菜的手一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小淮懂事了……”
  这却并非单纯的懂事,而是分别太久,他一时竟看不透这个亲弟弟了。
  表面娇气任性,内里却是个心思细腻复杂的孩子。
  池郁起身离去,将苍亦留了下来。
  腹中空空,叶上初勉强往嘴里塞了块鱼肉,却忽然捂着嘴冲到殿外,吐了个昏天黑地。
  吃饭终究是要讲究心情的,他和归砚吵架,千里迢迢赶来,又被岑含景伤透了心,哪还能有什么好胃口。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宁居的小院。
  那一方木桌虽摆不下几十道膳食,却每顿都有北阙熬的热汤,还有归砚……
  “殿下,您……”苍亦见状神色一紧。
  池郁交给他的唯一任务便是照顾好二殿下,可人刚走就出了岔子。
  叶上初愣了愣,才意识到那声殿下是在唤自己。
  “我没事。”他推开苍亦伸来的手,身体不适让那股蛮横气势都弱了几分,“什么破饭菜,没一样能吃的,不吃了。”
  苍亦却是以为这桌膳食不合他胃口,“属下这便传令让御膳房重新……”
  “不必。”叶上初挺直了腰板打断他的话,一双大眼睛认真注视着他,“你究竟是池郁的暗卫,还是无尽灯的手下?”
  他认得苍亦这双眸子,分明与先前两次来行刺他的梵音宫之人一模一样。
  叶上初也只是想弄清现下池郁与梵音宫关系如何,却不想苍亦二话不说跪在了他面前。
  “请殿下恕罪!属下该死!”
  苍亦垂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属下先前对殿下所作逾越之举,只为让殿下能尽快回到主上身边!”
  “主上对此事并不知情,一切皆因属下自作主张……”
  苍亦说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叶上初,那双曾在银面覆盖下的阴鸷的眼眸,此刻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属下斗胆,恳请殿下……莫要将此事告知主上……”
  叶上初虽然两次碰到苍亦,除却受了些惊吓,对方确实不曾伤害过他。
  相反,那日还是苍亦帮自己摆脱了边代沁。
  他一开始便没打算为难,不承想苍亦反应这么大,好似很害怕池郁的样子。
  叶上初眉头一皱,“一仆不侍二主,你出身梵音宫却对池郁这般死心塌地?”
  不过细想,无尽灯那宫主之位便快要守不住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苍亦另寻别路也无可厚非。
  “算了,让池郁知晓我也没什么好处。”叶上初不爱权势之间的弯弯绕,扬了扬下巴示意苍亦起身,“你赶紧吩咐人,我要沐浴。”
  …
  绣着精致暗纹的屏风后雾气氤氲。
  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晕,周身暖和起来,叶上初伸手拨弄着浴桶中的水花,心情稍稍好了些。
  见几名宫女行礼后,各端着一个漆盘鱼贯而入,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随手捏起盘中之物嗅了嗅。
  香香的。
  宫女恭敬回话,“回殿下,是陛下为您准备的安神香料,沐浴前可放入水中。”
  叶上初小脑袋一歪,“香料就香料,非提是池郁准备的做什么,你要替他讨功劳?”
  那宫女一惊,“奴婢不敢!”
  说着便要跪下,却被叶上初眼疾手快扶住。
  这位二殿下,宫人们只知是陛下从宫外寻回的胞弟,来得突然,即便陛下早就在为二殿下准备宫殿及用度,真到这一刻仍有些手忙脚乱。
  众人原以为,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要么是个怯生生的拘谨公子,要么是个一朝得势的跋扈之人,古往今来的遗珠无非这两种。
  却谁也没想到,少年生了一副乖巧怜人的相貌,虽说确有嚣张气焰,却时而懂事,时而嘴上不饶人,连陛下都敢直呼其名顶撞。
  叶上初没为难这几个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将每种香料都闻了一遍,依序加入水中,随后趴在桶边深深一嗅。
  他眉眼弯弯,心情颇好哼起小曲,忍不住想象一会儿洗出来,自己会是多么香喷喷的小初。
  几名宫女静立屏风内迟迟不退,叶上初不悦蹙眉,“你们还在这儿干嘛?”
  宫女们面面相觑,小声应道:“奴婢……服侍殿下沐浴……”
  这还了得?!
  就算他同意,归砚也决计不同意!
  “出去出去!”叶上初湿着手就将她们往外推,“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洗,你们歇着去!”
  赶走了一干闲杂人等,叶上初终于享受起独处的惬意。
  他将外衫一褪露出白皙的身躯,噗通一声滑入浴桶。
  满足叹息一声,他撩起几捧水浇在肩头。
  鲜艳的红绳系着玉坠垂在白皙的胸前,在水波荡漾间格外醒目。
  叶上初有些失神,双手合着水捧了起来。
  这玉坠是倾陌所赠的宝贝,只要他愿意,远隔万里的归砚便能感知到他的念想,追寻而来。
  “归砚……”他无意识喃喃。
  归砚可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有没有在寻找自己?
  都怪岑含景,害得他把归砚气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