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生硬的北狄语和着熟稔的北狄语,但是周围嘈杂的环境,几乎没有人听出来。
不出所料定是萧雁识的人,想来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擒王,那呼喊为的就是在层层人海中,将他位置暴露出来。
耶律文手中武器浸了血,滑不可握,他悲从中来,自觉今日已无生机。
萧雁识安排的人身着北狄甲胄,在捕捉到他的身影后便如泥牛入海难以分辨。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耶律文左右支绌,既要抵挡魏兵,还得防备身边伪装的北狄兵,渐渐便力有不逮,一不留神被砍伤右臂。
他胸中愤懑,四下看去,北狄兵被冲散,战况已是无力回天,忽而目光一凝,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虽然灯火影影绰绰,周遭宛若地狱,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萧雁识!
萧雁识明显也看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耶律文的错觉,萧雁识嘴角微勾,手里倏忽多了一把弓箭。
耶律文躲过来自身后的一刀,再抬眸,那支箭已然穿透眉心。
*
打扫战场的时候,方撰也赶来了,遍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除了魏兵尽数被整齐得摆好盖上白布,其余全被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耶律文的人头被砍下,扔在旁边,方撰过来时还提着斡咙的人头,世子,北狄大营杀了五百余人,其他的见将军已死,便都降了。
萧雁识点头,将那圣女和耶木侪带过来。
不多时便有人押着二人过来。
一夜釜战,遍地尸体血污,天色阴沉沉的,寒气顺着甲胄的边缝直往里边钻,耶木侪被押过来的时候,狼狈不堪,身上的锦袍扯得乌七八糟,一片还掖在了靴子里。
反观那圣女,除了头发散乱了些,倒还庄重。
方撰小声道,董贺那老东西看来是真被这劳什子圣女给迷得神魂颠倒,一直护着不让我们的人太过粗鲁
董贺将北狄圣女金屋藏娇的消息来不及压住就传出去了,方撰知道的最早,自那之后便看董贺如卖国贼。
北狄是宿敌,北狄蛮子杀了魏国边境多少无辜百姓,董贺竟对敌人百般宠爱,既可恶又恶心。
若非董贺是一城府主,其罢黜得需皇帝首肯,他早就将这老东西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无人照拂,加上又是北狄王子,耶木侪这几日遭了罪,现下看到萧雁识哆哆嗦嗦,一半是冻得,一半是吓得。
萧雁识用脚指了下地上耶律文的首级,北狄现下分崩离析,你兄长看不清形势,你呢?
耶木侪方才太过恐惧,都未看清地上的首级,被萧雁识这么一指,看清后吓得魂不附体,倒退好几步,嘴唇都在抖,我,我降我们降,岁,岁岁纳贡后边的话抖到听不清。
萧雁识没有搭话,直到四周安静得只剩将士拖动尸体的声音,耶木侪怕得要死,忍不住朝圣女看去。
萧雁识挑眉。
一直沉默的圣女如耶木侪的愿开口,萧世子尽可以踏平北狄,何必在这里为难我二人,现下北狄将士死的死,俘的俘,你大魏精兵良将那么多,现下这又是何意?
比起耶木侪的恐惧,圣女仿若什么都不怕似的。
而她恰恰说到了重点。
北狄已是败军之师,萧雁识何必在这里和他们多费口舌,将投降的直接杀了,再挥师北上,想来剩下的那些也只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
没人知道,萧雁识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但江陵出现变故。
宫变打乱了所有安排。
连派人送往陛下御前的折子也退了回来。
萧雁识的人连江陵的城门都进不去,里边的人也递不出来消息。
没人知道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姚骊的五千人马早已不动声色地守在江陵外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萧雁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耶律文刚到城下。
方撰看着萧雁识烧了手里的纸笺,一把推倒沙盘上的北狄兵士,而后叫人押着北狄圣女和耶木侪就往城墙上去。
后来的所有部署,方撰都不清楚。
他不清楚,萧雁识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改换战法,为的就是不惜代价,一鼓作气将耶律文击溃。
而现在深入敌腹的谋划尽数推翻。
萧雁识告诉方撰:一两年的时间里,北狄成不了气候
方撰犹有不甘,可是现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错过时机,万一放虎归山,耶木侪重整旗鼓
那就让耶木侪不敢!尸山血海里,耶木侪被吓得魂不附体,萧雁识却没有丝毫快意,这一战死了太多本不该死的将士。
该回江陵了
萧雁识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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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该回江陵啦,薛某人要忍不了啦[化了]
第59章 北上
漫天的火光映破半边江陵城,寒风扯着火灰四散开来,被雪花浸湿扑在人颊上,凉得瘆人。
不过几个时辰,户部尚书府的府邸烧个精光,
殿下,宫里又来人了。常舸小心翼翼凑到薛犹身边,属下将他们赶走还是
进宫。
常舸一愣,忙不迭点头,是!
不多时,三匹快马向着宫门疾驰而去。
只是行到半路,前方倏忽挡了一伙人,皆用面具覆脸,手中长刀闪着寒光。
刺客!常舸拿出武器,看了身旁的薛犹一眼,殿下,对方人多势众,属下二人拦着他们,您先离开。
常舸被派到薛犹身边的时间短,尚未见过对方出手。
闭嘴。薛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出去了,袖口微抬,腰间软剑如游龙般顷刻间便取了三人性命。
常舸骇了一跳,但由不得他多想,对方已经冲将杀来。
凌晨天色微暗,街道上无一人,这里却正好方便两方厮杀个狠绝。
薛犹穿的是蓝衣,一番厮杀下来,血浸透衣襟,连他颊上也沾了血,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留下最后一个人,剑尖挑破他的手筋,姚骊不止派了你们这一队人罢,知道其余人在哪里藏着么?
地上的人面具早就被裂开,他一脸决然,却不料薛犹连多问一句都懒得,直接抹了他脖子。
常舸见了他杀伐的样子,在一旁连话都不敢说,捂着受伤的手臂听薛犹安排。
主子,要换身衣服吗?常舸不敢说话,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柏逢上前,宫里那位等着呢。
薛犹低头看了看,就这么去。
柏逢微讶,但很快回道,是,殿下。
之后便一路顺畅,宫门处的禁军十分恭敬,小黄门也早早守着,一路迎着薛犹至皇帝寝殿。
伺候皇帝的太监又换了一波,见了薛犹便跪,殿下,几位娘娘过来了一趟,想要进去拜见陛下,被公主挡回去了。
薛犹冷着脸,她人呢?
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殿下您来了有事相商。
薛犹没开口,径自走进殿中。
皇帝病了近十日了,太医院上上下下几十人几乎都围着他一个人,药方换了又换,最后薛犹开口只留下三个院正,药方也让他们斟酌又斟酌。
皇帝迟早得死,但不能是现在。
殿中药味儿浓重,薛犹进去时蹙了蹙眉,张院正见他立时跪下,小心翼翼请安,殿下。
陛下怎么样?薛犹遥遥只能看到皇帝的龙榻,厚厚的帷幔挡住里边那个生息渐弱的所谓真龙。
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遥遥看着母妃。
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被恶鬼侵蚀。
只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让他生不出一点留恋,尽心尽力叫人医治反倒如同迟来的报复。
张院正胆子小,但医术高明,他谨慎着回道,陛下比前几日好多了,如今每日能醒那么两三个时辰,只是下官不敢擅自决定,辅以针灸可能会比只服药效果更好些就是这把握,下官只有三成。
效果不好会怎么样?死得更快?薛犹言语间没有一丝客气,张院正吓得忙不迭垂下头,下官不敢!
他哆哆嗦嗦道,有五成的可能陛下会中风。
薛犹想都没想,扎,死了也无妨,就是麻烦些。
张院正吓得脑袋咚一下砸在地上,下官不敢!
咚!
一只金兽八角炉骨碌碌滚到地上,龙榻的帷幔晃了下,薛犹看过去,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颤了一下,大概是没什么力气,马上便垂落下,耷在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