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主人对林公子的深情,更切身体会过主人的狠毒无情,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一见了林悯,良心又被勾起来,不忍好好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给人家做掌心玩物,又想,这么着一做,他这样美的人,这一辈子都要把我记在心里了。
主人也再没办法惩罚我了。
不免有些开心,什么也不怕了。
便当着林悯的面,匕首深深一划,割喉自尽了。
女人鲜活腥热的血液烟花一样炸开,溅了还面带笑容的林悯满身满脸。
正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提线木偶所能做出的最华丽最完美的报复。
林悯当时喉头一紧,心脏咣咣,脸上鼻子里都是血腥味儿,又气又悲又怕又突然,承受不住,一跤栽倒,再没起来。
沈方知本是讨好的好心,这下是大大的坏事,若是这贱女人不死,知道她操了这个心,恨不得事先将她一寸寸割肉,一根根剔骨,让她八辈子都不敢打这个主意,当下将人抱起在怀,要吩咐人将尸体扔到野狗堆里给一寸寸啃噬,又想到若是他醒了,自己还要洗脱这责任,便又吩咐花灵道:“收拾干净,好生停在家里,等公子醒了,看他怎么说。”
林悯这一倒,可了不得,就没再起来,晕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睁了眼睛,直愣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床板,不动。
沈方知吓得不轻,当他又要犯疯病了,谁想小小心心,忐忐忑忑的又守了半天,这揪人的眼珠子动了,转过来,静静盯着守在床边的他。
随着两人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这双眼珠渐渐变得赤红,湿润,就像天上的星星融化,要难过成一场雨水。
沈方知又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眼神,很久之前,在他变成一个疯子之前,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
心都在抖,他吓得浑身发抖,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儿,很害怕地叫:“悯叔……”
林悯仰躺着放声大哭:“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泣不成声,被沈方知急忙拉起来抱着安慰,于是抱着沈方知的胳膊哭得无依无靠,痛苦的简直要不成人形。
“唔……你叫我走!叫我走!我求你了……你放我走罢!”
沈方知尽力抱着他安慰,不免松了一口气,看着他这样难过的样子,简直也想说:“你放过我罢,悯叔,不要再叫我喜欢你了,不要再让我这样喜欢你了,这样的放不下你。”
他很想把给林悯吃的失去记忆的药给自己吃一颗,那样他就可以把关于林悯的一切都忘了,自然就会放过他了。
可怎么舍得,林悯忘记的只有痛苦,他若是忘记了林悯,那是把痛苦和幸福一齐忘了。
他一生之中的好日子哪有那么多,怎么舍得。
他也难过地想要杀人了,他恨不得掐死怀里这个正在痛哭的男子,却更抱紧了,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悯叔,我没想到,我以为你见到她会开心,对不起……不关我的事,真的,我好好的找她回来,想着把你让给她,叫你开心些……对不起,对不起……”
任凭他再怎么的认错,怎么的说自己不好,人死都死了,还死得那么烈。
这个隔阂本来没有那么厚,这下在林悯心里是堵轻易不能拆开的墙了。
病了一场,林悯成日躺在床上,气得不能起来。
沈方知再想他,晚上过来,也挨不了他的身。
他就躺在那儿,静静地盯着你,也不说话,好像再碰他一下,他就要死了。
这一病,就从艳阳高照病到暴雨雷霆。
沈方知气的不成,再忍不了,大白日阴的像黑夜,外头雷声滚滚,闪电道道,这是他最怕的天气,偏把门锁了,自己缩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见他。
心里本就有气郁结,又病着,闷在屋子里听雷声,给闪电吓,这不是作践自己,是作践他。
再敲了几声,他极力忍耐着脾气:“悯叔,你把门开开,叫我进来陪你!”
雨幕如浇,雷声滚滚,沈方知等在檐下,把声音提得很高,脸寒如冰。
屋里的人闷在被子里,脸色本就苍白,从这场雷声滚滚的雨骤然下起来,就给吓得惨白了,自己把耳朵捂着,在被子里捂出了一头热汗,他隐约伴着雷声听见了敲门声,还有沈方知的声音。
他不想见他,他越跟沈方知生活,就越受不了他,不管是做事说话,还是一切的一切,他忽然觉得厌恶,纵使有时候想想,他也很不容易,吵了架,总是他来哄自己,对自己也很好,他厌恶起了他,但因为他对自己好,总是忍不下心口出恶言,他又不放自己离开,让自己出去透口气,那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见他,不与他说话。
拜托,他在心里说,让我歇歇罢,让我喘口气。
但也知道,不消多久,沈方知敲烦了,这门板抵不住他一掌。
这也是他最讨厌他的一点。
总是忍着,自从白燕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不想忍了。
“滚!”他大声喊,发泄一样地喊:“滚!我叫你滚!”
敲门声停了,雷声没停,闷闷的,沈方知听见他有精神骂人,还放心些,又温柔起来,在门口道:“你叫我进来,你不叫我进来,谁捂你耳朵?陪你过这难熬的雷雨天?”
也着急:“开门!”
轰隆隆,又是一声雷,闪电乍,窗户都白了。
“开门!把门开开!别闹了!你不叫我进来,谁陪你!”
屋里的人不愿意说话了,不愿再理他。
伴随着雷声,四面八方的,骤然响起一道声音,与闪电闷雷争响,一齐划破这个本就不平静的暴雨天。
“林悯!我来了!”
“老头子!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越来越近。
此人穿梭在暴雨中,一面往这里赶,一面催动内力,气如江海,声如洪钟,口中连番不停大叫,似哭如狂:“林悯!林悯!!!”
“你在哪儿!我来了!布致道来了!来接你了!”
“我来了!我带傻子来了!我带他来接你!!!”
“林悯!林悯!!!”
第102章 捡回来的狗站在房上
林悯本因惧怕雷声,加之厌恶沈方知咄咄逼人,双手死捂着耳朵,实是因为这声音内力充沛,又呼唤的撕心裂肺,好比狂龙翻于滚云,这一场雷雨电闪都是他在云间啸出来,还没听见什么,已直传到心口,打得人心惶惶,眼里竟没来由的一热,落了一滴泪出来。
好半天,他才怔怔地伸手去摸,摸到时,雷声响在耳边也忘了,触手是湿润,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还热的。
倒觉得奇怪,只想:我脑子有病么?
或许,我是替他凄惨,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凄厉如斯,好像失了什么宝物性命?急切地要寻回来……
不察已慢慢松开了捂着耳朵的两只手,使自己的听觉彻底暴露在骇人的雷声里。
“林悯!老头子!!!”
“你出来!出来!布致道来了!!!”
床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忍着害怕,将头从被子里露出来,这下听得更清楚了。
不免撑着床艰难支起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想:“他叫什么?叫林悯?还是叫布致道?我不就是林悯?老头子?为什么又叫老头子?老头子是谁?他找谁?是找我么?”
呆呆地想:“我又不是老头子……”
外间的敲门声停了。
沈方知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黑云滚滚,雷声隆隆,暴雨下的天要裂开。
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的落,摔在地上,比雨砸的还碎。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站在房顶上的人被暴雨洗礼到冰白的面孔,这人一袭破烂麻衣,站在房顶高处,白如霜华的闪电就裂在他脊背后头,倾盆的大雨冲干净了他连日赶路不歇无心梳洗的面孔,本就生的白,这下更是雪中冷泉,寒无人气,眉眼鼻梁之间已是决绝的艳,无俦的俊,可惜胡子拉碴,乱发贴脸,硬生生埋没了几分,孤峰立万仞般,顶着暴雨苍穹立在房顶之上,把一张脸冻在雨水里,浸出阵阵寒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质朴纯拙,剑身黑黝黝的,并无剑锋,圆钝的剑尖引渡流水,流成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腰间绑着一个牛皮油纸包。
眼似寒星,俯视着立在檐下的沈方知,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会来接他走!”
雨伞撑开,沈方知施施然撩袂下阶,站在雨地里,微仰着头,笑微微地打量他手里那把剑,并不当回事,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不打招呼便到别人家里,踩坏别人家房顶,你真的很没礼貌。”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
剑尖落下雨水潺潺,剑跟人一样,都被洗得很干净,一起发着冰冷的光,说话时,雨水在眉毛眼睫鼻尖下巴各处汇聚,然后落下,布致道变本加厉,狠道:“就踩你家房顶!你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