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刘郎中给林悯客客气气地请进屋子里,也客客气气,本本分分地尽了他大夫的义务,布致道脱了鞋袜,给他摸骨看伤,两人一起听他歉然道:“……时候久了,当时受伤本就重,又耽搁了很久,骨头筋肉已经长好了,他这脚已然是废了,再不能断骨重塑……若是……当时及时地请个好大夫,不会这样,这会儿不行了……”
  林悯再三地询问,刘郎中还是说不成,过了时候了。
  布致道反倒收敛脸色,安慰他,笑道:“我觉得挺好的,这只脚瘸得好,要不是瘸了一只脚,还不能跟你在一起,瘸得好!”
  林悯很忧虑,瞧他满脸的快乐满足,心道难道是我的脚瘸了治不好?
  “你这人真奇怪,瘸只脚是好玩的,那是一辈子的事,谁愿意做个……算了,不说了!”
  又气道:“你受伤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吗?我没有保护你吗?我怎么不管?我就不管你了?”
  他这样几句话出来,布致道险些红了眼圈儿,很有落泪的冲动,把头偏开,嘴里发出笑声,压制鼻酸,瞬时就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竟错过了这么多,若我一开始就对他像他对我那么好……”
  “不是……”尽力平复,转脸过来,笑道:“是我活该的,我从前为人不好,这是应受的……”
  “我从前就这么坏?”林悯还在意:“我不管你,就算是个仆人……不管是什么,我连管都不管?”
  布致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起身子肃色道:“你不坏,你很好,对我也好,世上再没有你这样对我好的人了。”
  林悯心里没滋没味,也怀疑:“……是吗?那……怎么不管你,让你瘸了脚。”
  布致道见他满脸迷惘追忆,眉头皱的死紧,忐忑笑道:“那时候咱们还不认识……你怎么管?是我做错了事,给人家打的,不怪你。”
  “瘸了这只脚,是我活该,你不要想了。”
  “你又说你是我仆人?”林悯问:“那怎么瘸脚的时候又不认识你?又说不是瘸了这只脚还不能跟我在一起?你没有骗我吧?”
  他觉得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又给他几句说得糊里糊涂,满心的疑。
  “……”布致道这下沉默了,在心里快速地想怎么不编瞎话地删繁就简,要从相识就告诉他,好些事情当时敢做,如今真不敢说,一点儿不敢,短短时候想不出来,心虚,快冒满头的汗,只赔笑道:“一言难尽,你容我以后慢慢的跟你讲,总之,我再也不会对不起你,再不骗你,骗你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倒也不用发这么毒的誓……”
  林悯就没再问,不免还是感到惋惜,他个子高腿长,是很健全健康的一个男子,还很年轻,怎么就要瘸一辈子脚了……
  布致道踢坏了人家喜房的门,跟林悯受了刘家一家的照顾诊治,就跟着阿郎一起砍柴做活,又亲自把门修好,给了许多银钱,全当报答。
  见他们全家为亲戚服丧,布致道心里也内疚,当时心里只有找到林悯,又实在厌烦杀戮之事,给倪丧捡了条命,这条无辜丧生的人命,其实应该算在他头上,当下越想越怒,自有心中一番考量……暗暗道,最好别让他再看见那活鬼,看这回爷爷饶他不饶!
  二人好不容易相见,身边又有莲妹阿郎这一对新婚夫妇时时亲热,喜房已然被占了,仍是给他们这客人住,省得挪动,他黏林悯黏得厉害,吃在一起吃,睡在一起睡,盖着鸳鸯被,枕着和合枕,夜晚降临,布致道跟他躺在一起,心软的像水,恨不得也跟他有这样一座农家小院,临河傍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回家躺在一张床上……他们本就躺在一张床上……越想心越热,身子也热,就不敢想了……现在叫他再去诓骗引诱,使手段在林悯身上占些便宜,对他来说,无异于顺水推舟,手到擒来,也不是没干过混蛋事,他当了十几年的混蛋,一旦真心地爱上一个人,才觉肌肤之亲还是比不上他因自己绽出一个真心笑容来的满足成就。
  只要林悯开心就成了,其他的,他不敢想了。
  而林悯本被沈方知圈养惯了,骤然离开他,虽遂了心愿,也正是不惯迷惘的时候,这个叫布致道的人又对自己很好,自己心里见他也很亲近,便跟他在这里耽搁了几日,跟刘家人一起吃饭做活儿说话,也很得趣味,大有比在沈方知身边自由快活的意思。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在这里过了几日,布致道还是要带着林悯和傻子的骨灰离开。
  林悯不记得,他替林悯记得他的心愿,他们要去江南,林悯若是喜欢,他们就在那里久住,林悯若是不喜欢,或腻了厌了,他们就去别的地方,游山玩水,浪迹天涯。
  总之,林悯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总是听他的话,一辈子都听他的话。
  而他也一辈子别想甩开自己。
  刘家一家很舍不得他两个,布致道在这里住了四天,将门口的柴禾堆垒的小山一样高,林悯好些了,也帮着剪些药材跟莲妹一起在仓房里晾,刘郎中吩咐儿子儿媳给他们打包了许多干粮衣裳和随身金创伤寒的药物带着。
  几人依依惜别,送过四角亭,在索桥边上分别。
  第108章 可怜几翅能双飞
  流水涛涛,鸟鸣啁啾。
  流水不歇,双翅远去。
  刘家人刚送走两人,一家四口沿着亭子说笑着慢慢走回去,却发现家里来了人。
  沈方知躺在他两个躺过的喜床上,跟坐在桌前摇着铁扇,品凉透的农家茶的宋巡道:“我想杀了他!”
  他侧过身子来,眉眼间尽是阴郁:“我要他们死!”
  宋巡已是见怪不怪:“好啊,你现在追上去,杀了他,杀了他们两个。”
  “来得及,锉骨扬灰,东撒一个,西撒一个,要他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或者,杀一个,留一个,要剩下的那个日日夜夜受你的折磨,生不如死。”
  他笑道:“折磨人的法子,咱们有一千一万种,我的公子,何必苦恼,为这些小事生气。”
  沈方知瞪他一眼,还是辗转反侧地道:“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宋巡就知道他不会,他这位公子,从小跟到大,什么样子都见过了,奄奄一息,痴魔癫狂,仇深似海,痛不欲生,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他爱人,原来爱别人跟恨别人是一样的,都这样激烈,他知道他真正起了杀心,要折磨别人是什么样子,他只会笑,微笑,冷笑,淡淡地笑,不管是什么,总不会在杀人之前大张旗鼓地说我要杀你了……
  宋巡就不搭话了,他任由这个可怜的得不到爱的人在这里发被遗弃的脾气。
  沈方知面目狰狞,掏出刀子来将所枕所盖的喜被喜枕刺了个稀巴烂。
  布料碎裂的声音和愤怒到极处的沉重呼吸声一起在房里响起。
  刘家一家子哪知道刚送走了客人,又有两个陌生人闯入自家,进门听到人说话声,奔到喜房门口看见这场面,给沈方知抬头看他们时,那一瞬间的脸色吓得瑟瑟发抖。
  还没来得及抖几下,只听呵呵地笑。
  阿郎口吐鲜血,给人打飞摔在墙上,掉在地上时,头骨已然碎裂,满脑袋鲜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就没气了。
  死时仍旧惊恐地瞪着眼睛。
  二老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声言语都没有,直到房里响起莲妹凄厉地一声叫喊:“阿郎哥!!!”
  头戴白花的女子扑倒丈夫身边,疼惜地拿袖子衣袂不住擦他脑袋上流出来的鲜血:“不怕!不怕!阿郎哥!不疼!不疼!”
  骤然爆发的悲痛使她短促的痴傻了,抱着没气了还瞪着眼的丈夫,只当是受伤,同样瞪着眼叫公公婆婆:“爹!妈!快来!爹!你是郎中!快来救治你儿子啊!”
  “儿啊!!!”刘家二老心都碎了,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倒儿子尸体边上,任何的语言都化作一句悲愤痛苦的:“儿啊!!!”
  回过头来,瞪着床边微笑着津津有味地看自己一家惨状的白衣男子。
  夫妇两个,一个摘下墙上挂的镰刀,一个抓着剪药材的剪刀,大叫着冲过去,只管往沈方知头上招呼。
  给沈方知挥手落掌,不费一点力气,齐刷刷地打死了。
  尸体就摔在已经傻了的莲妹身边,口鼻流血,五脏六腑都给震碎了,死相实在凄惨,莲妹还服着丧,头上戴着白花,身上也穿的是件颜色浅淡的衫子,给一家人的鲜血几乎染成了成婚那天穿的大红嫁衣,瞧着沈方知,目光痴傻,连恨都不知道恨了。
  沈方知从被他破坏的乱七八糟的、那两人躺过的喜床上离开,来到莲妹身边,问她:“你很伤心么?你的宝贝情郎死了,你很伤心么?”
  他是明知故问,幸灾乐祸,莲妹死死瞪着这个温柔矜贵,英俊非常,内里却如豺狼虎豹,蛇蝎毒物的男子,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将两只颤抖的手握上他的脖子,喃喃道:“杀了你!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