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沅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幼崽。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哀求,也没有指责,就是单纯的看着,这画面宁静的像一幅画。
几秒后,段妄别开视线。
“麻烦,”他嘟囔一声,弯腰从旁边扯了几把嫩草,丢进兔窝里,“养肥了再吃。”
楚沅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段妄没好气地说,却又从腰包里掏出几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豆子,撒在草叶上,“喂吧,看它们吃不吃。”
幼崽们嗅到食物的气味,小心翼翼凑过来。楚沅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兔妈妈似的,看它们小口小口啃食草叶。
“带回去给它们搭个围栏好不好?”他提议,“免得跑散了,或者被别的动物叼走了。”
段妄挑眉:“你事儿真多。”
话虽这么说,回去以后,他还是去砍了几根细树枝,用藤蔓绑成一个简易的方形框架,罩在兔窝上方,留了个小门。
楚沅帮忙扶着树枝,看着段妄熟练地打结。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段妄专注的侧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危险的男人看起来,只是个体贴的手工匠人。
“好了。”段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满意了?”
楚沅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只缩在围栏里的兔子身上。
“该起个名字。”他自言自语。
段妄嗤道:“给食物起名字?脑子有问题。”
“这只是炭烤小兔,那只是红烧小兔,”楚沅指着最胖的那只,“这是麻辣小兔,那边那个耳朵有点缺口的,就叫清炖小兔好了。”
段妄:“……”
他盯着楚沅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转身进木屋,锁链被拉得哗哗响。
“有毛病。”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不出情绪,“病的还不轻。”
楚沅跟在他身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系统愕然发现,段妄的亲密度,居然在库库猛涨。
【宿主,你,你是不是还进修过犯罪心理学?我是说,就是专门针对他这种人的养鱼大法……】
智械语无伦次,说出的话都不成体系了。
【只是和一个寂寞的人培养一下共同爱好和语言,多简单。】楚沅笑道。
天色开始转暗了。段妄重新点燃炉火,楚沅坐过来取暖,看着跳跃的火焰。
“明天……”他小声问,“明天还带我出去玩吗?”
段妄一顿,表情古怪:“你管这叫玩?”
“不是吗?”楚沅小心地瞧了他一眼。
沉默半晌,段妄低低道:“明天教你设捕鸟的套索。”
“鸟?”
“嗯。”段妄往火里添柴,侧脸忽明忽暗,“山里斑鸠多,肉嫩。”
楚沅想了想:“那……抓到的话,也可以起名字养起来吗?”
段妄动作又是一滞,侧头看他。楚沅硬着他的目光,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天真得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良久,段妄转回头,对着火焰“啧”了一声。
“……随你便。”
炉火噼啪作响,屋外,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悠长的呜咽。
锁链的两端,本该是绑架者和囚徒的两个人安安静静挨在一起,探讨着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未来。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
山里的夜来得又早又沉。
没有光污染,没有都市的噪音,黑暗像一床厚重的绒被,严严实实地盖下来。木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炉火,火苗舔舐着干柴,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巨大影子。
楚沅蜷在兽皮垫子上,那是段妄下午从木屋角落翻出来的,掸了灰,勉强能睡。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妄都躺下了,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说:“这山里面有熊,晚上会来袭击人哦。”
楚沅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段妄来劲了:“不是动物园那种,是真正的野熊,冬天饿极了,会下山找吃的。去年,离这儿三里地的一个废弃护林站就被掏过。”
他顿了顿,侧过头,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眼神里有种刻意的恐吓:“门板被拍碎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留的罐头、干粮全被翻出来,吃得一点不剩。”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护林员留下的日记里写,那天晚上他听见外面的动静,从窗户缝查看,看见一只黑乎乎的影子,站起来比门框还高,爪子有脸盆那么大。”
楚沅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些。
“那护林员呢?”他小声问。
“不知道。”段妄躺回去,语气轻松地像在讲笑话,“就剩了一只鞋,也许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也许是跑了。”
木屋外,风声呜咽着掠过树林,恰好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出回音。
楚沅一下子把脸埋住,缩成好小的一团。从手指缝隙里,还能看到他睫毛不安地颤动。
段妄悄悄勾了下嘴角,故意翻身,拉扯着锁链哗啦响。
随后,寂静持续了几分钟,只有柴火的噼啪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
“那熊……”楚沅很轻的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含混不清,“喜欢吃兔子吗?”
段妄一顿:“什么?”
楚沅抬起头,脸上还有刚才被吓到的苍白,但眼神有种出奇的纯真。
“我是说,”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们白天养的那些兔子。熊如果来了,会不会先把它们吃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兔窝藏好,或者加固一下围栏?”
段妄:“……”
他盯着楚沅,足足五秒钟没说话。那张总是带着或不耐烦或阴鸷的表情的脸,此刻出现一种空白。
接着,很突然的,一声短促的、低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一开始只是气音,随后变成真正的笑声,不响亮,但很沉,带着胸腔的震动。他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楚沅被他笑得有点懵,眨了眨眼:“我说错什么了吗?”
段妄笑够了,抹了把脸,抬头看他时,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那是楚沅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不带讽刺或恶意的笑容。
“没。”段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后的沙哑,“你没说错。”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角落堆着的杂物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回来一个用兽皮和细藤编成的小袋子,丢到楚沅怀里。
“拿着。”
楚沅接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粗糙的竹筒,筒口用木塞封着,筒身钻了几个小孔。
“这是什么?”
“防熊的。”段妄躺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小别扭,“里面是磨碎的辣椒粉、苦艾草,还有一点我提炼的麻药,效果不强,但喷到脸上能暂时让那些畜生难受一会儿。”
楚沅握着竹筒,掌心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真的有用?对人也行吗?”
“心理作用更大。”段妄瞥他一眼,“真遇到饿急了的熊,这东西屁用没有,但至少能让你死前有点事干。”
楚沅:“……”
他把竹筒小心地塞回兽皮袋,抱在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段妄没应声,只是盯着火。
又过了片刻,楚沅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熊吗?”
“嗯。”段妄道,“没正面冲突,它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绕道走了。”
“味道?”楚沅好像很好奇,凑近点悄悄嗅。
“血的味道。”段妄裂开嘴,“动物的血。杀多了,沾在衣服上,洗不掉。那些畜生鼻子灵,知道不好惹。”
楚沅一下子又缩回去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只有草木的气味。
“那我是不是也该沾点血?”他认真地问。
段妄再次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是真想被熊盯上?”
“你是你说血味能让它们绕道吗?”
“我说的是掠食者的血味。”段妄没好气,“你沾一身兔子血,在熊眼里就是行走的外卖。”
楚沅“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炉火安静的燃烧,屋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嚎叫声也远了。
段妄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做演员?”
楚沅愣了一下,扭头看去。火光里,段妄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落在虚空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楚沅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好看呀。”
“咳咳……”
这话倒是很难反驳,理由很充分。
不过楚沅笑了笑,还是改口:“因为能体验不同的人生吧。”
段妄哼道:“那现在呢?被绑到山里野外求生,体验当囚徒,怕不怕?”
楚沅抱紧了怀里的兽皮袋,小声:“你也没那么……”
“什么?”段妄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