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引发过他们的仇视,却又亲手证明了仇视的荒谬。她曾经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转眼又让他们反目成仇,内部相倾。她曾经是他们看不起的瑟恩人,但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亲眼见证他们的动摇、他们的动乱、他们对制度的反抗。
是该恨她吗?可是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基因理论本身就是个骗局。
是该感谢她吗?可是他们对她,曾经充斥着那么深厚的敌意,足以保持长久对立的惯性。
是该驱赶她吗?可她亲手揭穿了真相,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抗议前行?
是该容纳她吗?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口吻?她如今又是什么立场,什么样的口吻?
惊疑、仇视、醒悟、犹豫、羞耻、激动、茫然……所有的情绪挣扎融合,不分上下,汇成脸上的复杂。而情绪太多太杂,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于是人们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连刚刚抗议时的激愤和勇猛都落在一边。
被凝滞的人们包围,文度静立在中央,她最开始要逃离,但是发现这些异常反应后,她停了下来,像是人们凝视她一样,回看周围的他们。
她能感知他们的情绪,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能力——这些浓厚的复杂,纠缠的微妙,翻涌的起伏,都被她捕捉摘取,汇合为一份恍然大悟的图景。
哦……原来,人们发现她之后,并不会群起而攻之了……
原来,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喊打喊杀的全民公敌了。
原来她以瑟恩人的身份,可以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人们中央。
他们现在还恨她吗?还是有残恨的吧,只是不会再攻击她了,不会威胁她的生命。
他们就站在原地,静默地凝视,好像是注视屏幕上的影像,又或者是注视难得一见的尊容。
因为下意识的逃离,文度原本身子微倾,脚尖斜侧,但是现在她直起身子,双脚并拢朝向前方。
远处传来泛红的天光,太阳西移,铺出漫天的云彩,给自己的离去送行。建筑染上橙红的光晕,文度的面庞也分得夕阳的一角,眼眸中亮光涟涟。
四年了,她做过卧底,当过“叛徒”,成为公敌,站在摄像机前面向全邦观众。她一直在坚守,但其实心里也曾出现过忐忑,那是对最终结果的茫然——她坚守到底,她们坚守到底,但到底能不能救瑟恩人于水火之中?能不能把出轨疾行的邦度拉回悬崖?能不能弥合这片土地上落下的创伤?
没有人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也没有人能送上坚定不移的祝福。
文度一直在寻找好转的迹象,寻找积极的象征。比如本次行动浩大,但即使看到人群抗议,看到各大政府机关失守,看到睿耳台的茫然失措,她也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结果一定向好。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注意到了她,凝视着她,重视着她。
四年的努力和坚守,在此刻终于激出回响,在人们的目光中沉淀,在这片空气中宣扬。
霞光漫天,文度的脸庞清晰可见,她迈动脚步往前走,伫立的人们本来在凝滞之中,见她有了动作,不禁抬起步子往两边退,不自觉地为她让路。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为她腾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钟楼的北面就是爱理宫,文度认识这条路,她顺着印象中的街道往目的地走去。
街上已经人满为患,此起彼伏地涌向爱理广场,四处都是呐喊和呼叫,都是一样的诉求,但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众志成城中又透出随处可见的混乱。
四处喧嚣,但文度的身边有些异常,人们不断发现她,不断凝固在原地,又不断地为她让路。她像是台风之眼,带着一身平静,明明身处风暴之中,却无人阻拦。
她的处境最为危险,身边却出现难得的平静,一路前行,推开了浩瀚的人群。
越往前走,动乱越为剧烈,没有警卫队的压制,抗议大军直达围栏之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将围栏推倒之势。
而围栏内更是一片狼藉,立博突击队已经成功入侵,和抗议者形成夹击之势,突破了爱理宫的内圈防线。
前往爱理宫的路并不通畅,甚至四处危险,文度有意避开了太过暴烈的人群,前行中,她抬头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罗茄,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步子。
她知道爱理宫附近枪械夹杂,危险更甚,但她没有改变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
爱理宫内的枪声始终没有平息,但也没有蔓延向上,因为是背水一战,特勤队在进行最激烈的反抗,守住了通往天台的道路,也给救援争取最后的时间。
达芬接过了特勤主管的重任,一直在催促空军部队,赶紧发动直升机来救援,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下属已经火烧眉毛,但是罗茄却呈现出死一般的平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爱理宫下,那里有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呼喊,还有她最为在意的民情。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还是四年前的经济危机,邦内物价飞涨,失业飙升,矛盾滔天,人们跑到爱理宫附近抗议,要睿耳台速速滚下台。
但是不久之后,爱理宫附近再一次出现人头攒动的盛况,那是大选前夕,基因理论公之于众,等级制度由此产生。于是政权稳固,矛盾缓解,局势回归太平,整个邦度迎来回生之机。
罗茄永远忘不了她发表全邦讲话,宣布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像是甩出一圈套绳,将失控的局势拉拽回手心,稳稳把牢。
那一天,爱理宫周围的怒气消失,变成恍然大悟的支持;盖列邦操控政权的威胁消除,以瑟恩人为主的英利派瞬间倒塌;邦内混乱的矛盾戛然而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歧视。
那一天是挽救,是希望,是她领导的睿耳中心派最浓墨重彩的功绩,而不是现在,挽救和希望都破碎,变成席卷到宫门脚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
“为什么编造虚假理论?”
“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从爱理宫到天台,隔了数十米,但是人声浩荡,一浪掀起一浪,传入天台之上,强行进入所有人的双耳。
达芬紧皱眉头,凑近了罗茄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首席,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达,您再坚持一下。”
罗茄没有理他,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天台边缘,临时的安保人员靠近,将她拦在数米开外,远离地面狙击的射击范围。
“首席,请您回到安全区域,直升机快到了。”
罗茄的目光投向下方,口中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达芬跑上前来,接她回去,罗茄终于看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达芬愣在原地。
“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的,首席。”
“你知道,我也知道。”
达芬又是一愣,罗茄推开了拦路的安保,走向天台边。这一次,视野更宏大,也更刺目,连下面的呼喊声都更为刺耳,像是一声声砸在耳边。
面对撼天动地的呼喊质问,罗茄站得笔直,保持端庄的首席形象,像是在面向全邦发言,但是她双手捏紧,比以往所有发言时都更为激动,顺着风往下喊。
“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是欺骗,我知道基因理论是假的,我也知道蛇口湾实验的危险,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主权威胁,经济困顿,内外交加的危机,一重又一重往她身上压,没有压垮她,但压垮了她的信仰,信仰救不了邦度,但她得去救,她要把整个邦度拉出血泥之淖,挣脱已经箍套在脖子上的死局。
于是她拿信仰祭了天,她把最初的原则踩在脚下,她变得比敌人更没有人性,所以才将敌人拦在了门外,守住了最后的安全。
“你们现在抗议的权利,上街的自由,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都是谁保护住的,都是谁当初抗争到底守护的目标,你们还记得吗!?”
罗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风裹挟着送了一长段距离,但终究没能送到人们的耳边。
她的灰发原本绾在脑后,但落了些在耳边,被风吹得划过颊侧,锐利的骨相中带上了憔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损的精致画像,绝美的容颜也抵不住物是人非。
她的话下面的人不会听到,她的任何解释,任何道理,人们都不会听到,就像人们不会记得四年前她和派党突破死局的艰辛,只知道如今再一次困顿,去追寻她们提供不了的新的希望。
抗议如潮,翻涌依旧,庭院内的枪声越发激烈,立博突击队再一次发力,也扛起了背水一战的精神,决心要突破上楼,完成最后的任务。
与此同时,直升机降落的噪音和狂风来袭,罗茄的思绪被拉回,达芬再一次走到她的身边,有一种终于要解脱的疲惫,“首席,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