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刻丁莹便语气沉着地续道:“叛党内讧,光王斩杀了宜安县主。”
作者有话说:
叛乱的部份就快更完了,还有一周左右,正文也会结束了。
关于安平和陈王,我一方面觉得从此兄友妹恭太理想化,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最好不要再重复上一代的悲剧,最终决定是不在文中明写兄妹俩的结局,但是留下和平解决的希望。大家等故事结束后自行解读吧。
第117章 乱平(1)
陋室内一灯如豆。
微弱的昏黄灯影下,一身素衣、两鬓斑白的老妇半眯着眼,手指轻轻滑过白墙上的黑痕。四竖一横,五划一组。这样的黑色划痕墙上共有六组。最后一组尚缺一横。老妇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划痕,从床底掏出一根细小的炭棒,补上了中间的那道横笔。
三十日整,老妇轻叹一声,御座上那位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属于她的终局应该就快来了。
想不到一生逐风弄云,老妇环顾四周,最终却沦落至此。究竟是哪一步棋走错,才导致现在的满盘皆输?是当初不该接受皇帝的拉拢?抑或不该出主意让皇帝对先太子袖手旁观?还是不该向皇帝建议让谢妍顶罪?又或者是不该接近宜安县主,却又在宜安县主想发动兵变拿回主导权时,向光王告密?可是……老妇闭目,她那时收到了错误的消息,以为事泄,为了保命,不得不仓促投诚。这又何错之有?
门外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打开了门锁。接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老妇抬眼,来人是名女子,身穿浅绿官员常服,手捧一个木质托盘。这人进来后,便将手中托盘置于案上。托盘里是酒壶与杯盏。老妇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放下托盘,她转过身,静静望着老妇。
老妇也抬头看向她。这人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依然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重要的是,老妇认识她:谢妍的门生,亦是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丁莹。
“想不到我最后见到的人竟会是你。”老妇故作镇定地开口,然而干涩的嗓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丁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代恩师送左仆射一程。”
其实皇帝早已褫夺了此人的官位,但丁莹仍旧出于习惯,称她一声左仆射。
兴许是“恩师”二字刺痛了左仆射,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谢妍可真是收了位好门生。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你是觉得你为她报了仇,心里得意吧?也不想想她都死多久了?我虽事败,却活到了现在。看起来,赢的人还是我。”
丁莹微微垂眸,但当她再次抬眼,已然全无波动:“你很嫉妒她吧?”
左仆射“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件极为可笑的事:“嫉妒她?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论资历,我比她深;论官阶,我高过她;就算名声,也是我……”
“可你还是嫉妒她。”丁莹打断她的话,冷淡地下了结论。
左仆射不说话了。
丁莹却波澜不惊地续道:“恩师生前并不明白仆射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我也困惑了许久。论才智,仆射并不输于恩师,却为何在与恩师有关的事上频频失策?就算恩师已故,仆射身陷囹圄,你最计较的仍是与恩师的输赢。除了嫉妒,我想不出别的理由。虽然我不清楚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左仆射依然沉默不语。
丁莹似乎也无意听她辩解,说完留下一句:“陛下会来见你最后一面。”之后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左仆射颓然跌坐回床沿。
在丁莹指出以前,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嫉妒谢妍。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谢妍的。谢妍被荐入宫时,她已然是最受先帝重用的女官之一,根本无须介怀一个新进的后辈。起初,她对这位生性活泼的晚辈甚至还有几分好感。她是什么时候对谢妍生出了敌意?是偶然得知谢妍出身世族,父祖皆有名望?还是那过于迅猛的升迁速度?又或是亲眼见证先帝对她的纵容宠爱?
她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像往常一样被召入内廷,草拟诏令。先帝刚口述完旨意,便有宫娥禀报谢掌言来了。先帝一听,就笑着让人请谢妍进来,却命她去邻室草诏。
那时她不以为意。虽然同为女官,但她深得先帝信任,与闻机要;谢妍不过是新晋的掌言,且大多数时间只是陪先帝说笑解闷。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甚至还和蔼而不失矜持地朝这位后辈点了点头。
拟毕诏旨,她起身返回宫室,呈交御览。方至门口,她便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是先帝的笑声。
在她的印象中,先帝向来威严庄重,极少高声谈笑,然而谢妍总有本事逗她开怀。
“你那前夫是不怎么机灵,但哪有你形容得这么夸张?”先帝笑罢,忽然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不到二十,正值大好年华,有的是缔结良缘的机会。满朝的文武勋贵,可有你瞧得上的?哪怕是朕的儿孙,只要你相中了,都不在话下。”
这可说是莫大的优待。即便是先帝亲生的儿女,婚姻大事也只能听任她安排。可先帝竟许谢妍自行择婿,足见对她的喜爱。
旁人得此厚遇,少不了感恩戴德,但谢妍竟丝毫不把这样的恩宠放在心上:“臣觉着姻缘之事没什么意思。陛下的儿孙就更嫁不得了。”
如此口无遮拦也未招来训斥。先帝反倒饶有兴味地问她:“怎么?朕的儿孙有什么不好吗?”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好,”谢妍回答,“只是臣不管嫁与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免不了偏私,还怎么全心全意侍奉圣人?”
先帝竟又大笑起来:“明知你是在哄我高兴,可听了这话,我还挺受用。不要钱财声望,又无意姻缘……那你说说,到底想要什么?”
“官位!”谢妍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她未听见先帝应答。屋内只是传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谢妍委屈的呜咽:“陛下不想授官,大可直言,何必敲臣的头?”
先帝笑嗔:“你这孩子,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才升了掌言,竟然又来要官?你自己说,该不该挨这一下?”
“可是掌言也才正八品,”谢妍不服气道,“况且宫中女官,升至五品也就到头了,再往上便只能借用嫔妃的名号。虽说是权宜之计,终究不够名声言顺。明明办着朝廷之事,却要冒用妃妾之名,岂不还是妾身未分明?”
先帝似对这番话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方道:“这话倒也成理。”接着又问,“你想求的莫非是朝官之位?”
“正是,”谢妍掷地有声地回答,“臣希望女子也能堂堂正正位列朝班,恳请圣人成全。”
先帝素性严正,即便是她亲手提拔的众位女官,平日也都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何曾见人如此轻狂?更别说明目张胆地讨要官职。偏偏谢妍做了。先帝竟也真破了例,授与她正式的官职,让她堂而皇之立于朝上。
对谢妍的愤恨,也许正是那一刻滋生的。
让她嫉恨的并不是容貌或才华,而是那独一无二的好运:优越的出身,上佳的天赋,自小在百般宠爱中长大,一入宫又得到先帝的青睐……唯一的坎坷不过是自幼订下的那桩婚事。然而就算这小小的困厄,也自有贵人为她化解。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轻轻松松拥有一切,自己却只能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所以她在谢妍奏请女子赴举遇阻时冷眼旁观。她笃定谢妍这般娇气的人,经受不住众多的攻讦,女子赴举的计划也一定会失败。
然而谢妍竟然成事了。
就算声名尽毁、饱受争议,也不妨碍她恣意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她死了,身后也还有门生继续奔走。反观自己,谋算一生,到头来,背后仍旧空无一人。
实在输得彻底。
*****
正当左仆射沉浸于往事时,门锁“咔哒”一声,再次响动。
左仆射闻声抬头,见两名体格健壮的内侍抬着一架绳床进入囚室。两人将绳床安置妥当后,便双双跪在门边,垂首恭迎。接着是两名引路的宫女缓步入内。宫娥之后,身着赭黄衫袍的人影才终于现身。
皇帝来了。
本就不大的房室骤然挤进这么多人,顿时变得逼仄难当。
左仆射仓皇叩拜:“罪臣叩见陛下。”
皇帝并不急于理会。她不紧不慢地在绳床上落了座,随手一挥,示意众人退下。内侍与宫娥恭敬退离。不消多时,室中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这才低头看向跪伏于地的左仆射:“起来吧。”
左仆射默默起身,低眉垂首地说道:“罪臣铸下大错,没想到陛下还肯屈尊来见,令罪臣愈发惭愧。”
“朕和你相识多年,”皇帝缓慢开口,“甚至我们一度算得上朋友。来送送你也是应该的。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