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宫里活得太麻木,养尊处优,得过且过。因为她看过太多人, 千般算计, 一朝大厦倾颓, 毁于一旦。
杨玉茗不解,“公主。您既已知晓身世,为何不离开呢?”
安玥瞳孔微缩,目光难得的,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
杨玉茗微微一笑,“公主要留心,此事若传出,哪怕陛下再怎么护着, 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安玥嗓音没了以往的温和, 她讶于杨玉茗的胆大, 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威胁我?”
“臣女不敢,只是如今正逢地方叛乱, 加之水灾一事人心惶惶,正是需要稳定民心之际,若陛下强行压下,朝堂非议,宫闱动荡便也罢了,若再被反贼当作“失德”的把柄,届时内忧外患,便不好办了。”
“你想如何?”
“臣女不敢左右公主心思,只是公主应当,也是思念母妃的吧?”
“本宫离宫,对你有何好处?”
安玥觉着,杨玉茗对她是有敌意的,且是沉积以久的敌意。为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被困镜烛宫那几日,那宫女在角门前说的话。
“臣女只是为公主着想,为陛下着想,为大晟着想。”
安玥知晓她并不会说实话。
“你并无证据。”
杨玉茗唇角微勾起些弧度,“公主莫要试探臣女。”
安玥思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可信之度。
当年母妃为了保护身边之人,极有可能将腹中孩子的身世隐下。因为知道此事之人,最后都活不成。
除了那稳婆。
但母妃离宫一事便难说了,既然小凳子知道母妃还活着,那必然就会有第二人。
是杨玉茗已寻到了这个人?
可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做下这些呢?
若是因皇兄,倒也说得通。但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并不觉得杨玉茗有多喜欢皇兄。
不过缘由并不重要了。
她听着着答复轻轻笑了下,转身离去。杨玉茗抬眼正看到那抹笑,她心中哂笑。不过是强撑罢了。
一个被紧紧护在羽翼下的人,一朝得知所拥有的一切会随时崩塌,就会感到不安,恐惧。
命如孤舟难自主,身若浮萍无所依。
安玥下了山,若桃几乎瞬间小跑上前迎她,几名内侍跟在其后。安玥路上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瞥见若桃忧心忡忡,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她似是闲谈,“你们想离宫吗?”
“离宫?”若桃愣了愣,“奴婢不懂。”
“离了皇宫,像皇姑那般,出去瞧瞧。”
她语气虽是轻松,可面上并无玩笑之意。
若桃:“公主想去多久?”
“不知。”安玥眨眨眼,“若觉得没劲,兴许十天半月便回来了。若觉得有趣,或许便不回来了。”
她记得这宫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它们陪着她一起,见着这深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分明一切都仍是最熟悉的模样,可如今她转过身看看,发觉仍陪在她身边的,也不过最亲近的几名近侍和一只狸奴一只鸟而已。
一眨眼的功夫,她好像把什么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只是她到了今日方回过神来。
她这几日在想,她对皇兄是什么情谊,可愈想便愈茫然。尤其是杨玉茗说出真相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从前拿得起放得下,不该如此自扰才是。
定然是困在宫里的缘故。若是分开一段时日,或许就想通了呢?
况眼下已有外困,她留在这,保不齐皇兄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二人都不好过。
她尚在犹豫,若桃小心翼翼地,戳碎了这一念头,“公主,可是要怎么离宫呢?”
这倒是个问题。
安玥率先想到的便是皇姑,云梦泽与沧州顺路,算算时日,皇姑本该回去了,只是如今外头不安稳,方拖延了些时日。
若是可以,或许可让皇姑捎自己一程,再借机北上。
“公主可是想去找……”若桃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最后两个字只安玥能模糊听见。
安玥想起母妃,眸光轻晃了下,摇头。
眼下不是时候。
北疆那边,她尚不知情况。
他们和北疆打了那么些年,仇怨愈滚愈烈。如今面上平静,不过是因为北疆忌惮曲闻昭,尚需休养生息罢了。
即便如今的北疆王尚未准备好开战,可不乏有心怀异心之人。
母妃已不是大晟之人了。
她如今尚是大晟的公主,一举一动,亦影响着大晟的颜面和处境。
迎着若桃愈发不解的目光,安玥唇角勾了勾,压低声,“去凉州吧。”
她并非一时兴起。
她幼时听皇姑提起,说凉州城内胡商云集,凉州八景秀丽,异域风光无数。那时便想着,有朝一日必然要去看看。
况凉州安定,乃西陲根本,关中重镇。是个安稳的好去处。
“出宫?”曲翰英喝茶的手微顿,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失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出宫了?”
安玥今日过来,只是想在皇姑这儿争取一下,但她知晓皇姑极大可能是不会应的。
缘由太多,可安玥一个也无法对曲翰英说。
“就是……想出去瞧瞧,游玩一番。”她语气多了些许试探。
曲翰英目光在她面上落了阵,想起什么,目色沉了下来。
她将手中杯盏放下,茶水已没了热气。
“你老实告诉皇姑,你不想在宫里待着,可是因你皇兄?”
安玥浑身一僵,叠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衣裙。
皇姑怎么会知道?
是她醉酒那次,发生了什么?
曲翰英盯着安玥面色,眼底沉色更深,知晓自己猜得大差不离。
她抬手轻抚了抚安玥的头,“想去哪里?皇姑带你走。”
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呢?与其劝说曲闻昭,不如带安玥离开。
她看得出来,只怕曲闻昭并非一时起了兴致,而是早有蓄谋。
这宫里长出来的,不过都是一个模样。权势会蒙住人的双目,而后将兽性放大,驱着人千方百计去掠夺,直到得不到的变成得到的,再开展新一轮的掠夺。
除了安玥。
她本性纯良,不该被卷到他那龌龊的心思里去。
只是曲闻昭手眼通天,要怎样才能防着他找到安玥?
安玥听着这一句,先前心里揪起那股紧张被喜悦取代。
竟答应了!
她不敢表现得太过,调整好面色,做出几分试探的模样,“往西北走可好?”
曲翰英收回手,细思了一番。
西北远离沧州,是个好去处。那里有她的人,在那一片开药铺,便于安玥对接。
但她到底担忧安玥安危,“这几日准备一下,我带你出宫。待出去,你便借着我替你备好的路引,届时我挑了精锐,暗中护送你。”
“若是他问起,我便说你随我一道前往崇福寺祈福。”
九月初三这日,正是霜降。
马车驶出宫门。
安玥以避战乱,赴远亲为由,换了件素色荆钗布裙。她怕暴露身份,只带了少量的金箔,碾做薄片藏于衣缝间。
路引上加的是旧官印,模糊但可辨,让人难以核查。
同曲翰英分别后,一行人未走城镇正街,多在乡野村落,用小片的金箔换取一些粮食。
安玥从未出这么远的人,一路虽是风餐露宿,并不算舒适,却半点不觉得难受。
她眼睛瞪得大极了,似觉着什么都新奇。
小凳子扮作名落魄儒生。他当真在粉饰装扮一事上极有本事,扮什么便像什么。
沿途遇到守卫盘问,安玥便伪装成家眷站在小凳子身后。她垂着头,似头一遭遇着这样的事情,瞧着有些畏缩。
好在回回都让他们蒙混过去了。
天渐渐凉了,冬日的风有些砺人,吹在面上隐隐发刺。
帘帐被风掀起一角。
紧接着一名内侍小心走入房中,“陛下。”
曲闻昭头未抬,语调平稳,“说事。”
“宫内传来消息,长公主带着十七公主离京,去往崇福寺祈福了。”
曲闻昭笔尖一顿,缓缓抬起眼。分明是平静的目光,可内侍不知怎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垂着头,余光瞧见上头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一只手,他觳觫了下,忙上前将信件递了上去。
信纸拆开,曲闻昭扫过信纸内容,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未过多久,门帘再度被人轻轻打开。冰冷的地上跪着一人。
分明是冬日,那暗卫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衣裳。不知跪了多久,一阵风碾过后脊,寒意穿透四肢,他打了个寒颤。
“孤记得,先前让你们盯着京里,一有消息,即刻来禀。孤倒想不起来,这件事何时转交由长公主来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