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道细细的红痕,从眉尾斜斜地划进发际线。她用刘海遮了遮,遮不住,那道痕还是若隐若现。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可贴,肉色的,贴在伤口上。这样好多了。
她背起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昨晚的吵架声早就停了,现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骑上车,往学校去。一路上,她都在想昨晚的事。想她妈砸过来的那个杯子,想她妈后来坐在床边摸着她的额头问“疼吗”,想那些七零八碎的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些事太乱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理不清。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她把车停好,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林浅!”
是季屿川的声音。林浅回过头,季屿川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喘了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跑出来的汗照得亮晶晶的。
“早啊。”他笑着说。
“早。”林浅说。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季屿川忽然停下来。林浅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季屿川盯着她的额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额头怎么了?”他问。
林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个创可贴。
“没什么。”她说,“不小心碰了一下。”
季屿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的,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可现在那两颗星星不笑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怎么碰的?”他问。
“就……不小心。”林浅移开目光,“没事,小伤。”
季屿川还是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林浅。”他说。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和平时那个笑嘻嘻的他完全不一样。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他说,“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
林浅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其实他们认识得并不久。高一开学到现在,也就几个月。他没认识她之前,她甚至没注意过有这么一个人。
可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想起来,确实,这几个月里,他好像一直都在。在她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跑过来,在她被罚打扫的时候抢走她的扫帚,在体育课没人陪她打球的时候拿着球拍来找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季屿川也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你可能觉得咱们没那么熟。但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但是,”他接着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不想跟别人说的,可以跟我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说,”季屿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是……树洞那种。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憋在心里难受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说完,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忐忑。
林浅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耳边的碎发照成淡金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盏小小的灯。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个砸过来的杯子,想起那些摔碎的东西,想起她妈后来坐在床边说的那些话。那些事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很想说,想把这些都倒出来,倒给一个人听。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是谁。他是季屿川,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校霸,是那个会抢走她扫帚说“你回去吧”的人。他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愿意理她的人。
可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不想让他知道她家是什么样的,不想让他知道她妈砸她的头,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有多狼狈。她不想让他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同情的、可怜的、觉得她很惨的眼神。
她怕。怕从他眼睛里看到那种眼神。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是……没什么。”
季屿川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林浅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过了很久,季屿川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苦。
“行吧。”他说,“那就当你没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他说,“随时找我。我都在。”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他笑着,露出那颗虎牙。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发亮。可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好。”她说,“谢谢。”
季屿川点点头,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啊,要迟到了。”
林浅跟上去,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们要分开了。四班往左,三班往右。季屿川冲她挥了挥手。
“中午见。”他说。
林浅点点头,她转身往四班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屿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又笑了,又挥了挥手。
林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酸。那种酸很轻,很淡,像柠檬水里的那一丝味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差一点就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差一点。
季屿川往三班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想什么。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想起林浅额头上的那个创可贴,那么小一个,肉色的,贴在眉尾往上一点的地方。
她说是不小心碰的,可他不信。什么不小心能碰在那种地方?他想问,可她不想说。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她的眼睛在躲,她在往后退,她在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他站在她面前,离她那么近,可他觉得她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一道墙。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走进她心里。他给她送牛奶,陪她打球,帮她找许琛补课。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可她还是离他那么远。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谢谢,有礼貌,有距离,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不是这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帮她捡过球,给她递过草莓,替她抢过扫帚。可这双手,够不到她心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到座位上,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哎,你怎么了?”
他没抬头。
“没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