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哥儿摇头,又是一通比划。
这次两人看懂了。
原来是他本就是外村嫁到这边来的,娘家父母早亡,兄嫂嫌弃他儿女在青楼那种地方待过也不愿意接纳。
这边和离后,那茅屋也不能住了,村里人也对他儿女指指点点,原本以为找到孩子就好了,没想到反而没了容身之地。
实在走投无路,才想着去宋家卖身为奴,不想却被告知家主已经辞官回乡,得知刚走不久,这才带着儿女赶来投奔。
哑哥儿继续比划:“我知道这样不好,只是能帮我们的就只有大人,我们实在无处可去无人可求,要你们也觉得他们脏,那我们不跟着,只求大人捎我们一程,中途随便一个稍远的地方把我们放下就行,大恩大德,哑哥儿没齿难忘!”
石白鱼虽然没有完全看明白,但还是看懂了大概,没等吴阿么继续手语翻译,叹了口气:“宋哥,把他们带上吧。”
宋冀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多说,安排哑哥儿父子上了吴阿么的马车。
“这世道还真是,专为难苦命人。”等宋冀回来,石白鱼不禁感慨:“原本以为帮他和离找到儿女,就苦尽甘来了,竟没想到…”
石白鱼摇了摇头。
“世道再不近人情,至少还有鱼哥儿你这样的好心人存在。”宋冀拍拍他:“麻绳专挑细处断,但总有一个接拧起来的人。”
石白鱼喝了口茶水。
宋冀问:“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带回去吧。”石白鱼顿了顿:“哑哥儿口不能言,一双儿女一个哥儿一个女儿年纪都不大,真半路扔下,他们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行,听你的。”宋冀道:“到时候再看怎么办。”
“嗯。”石白鱼点头:“到时候安排到厂里,维持生计不是问题。”
两人谁也没打算真把父子三人收做奴仆,这奴籍一旦定了,影响的可是世世代代,除非本就入了奴籍的,不然他们都不会做那等让人弃良为奴的缺德事。
哑哥儿父子虽然被石白鱼收下了,但并没有就此安心,已经认定了半路就会被放下。
他当时说的硬气,然而前路渺茫,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养活自己和一双儿女。
然而他已经欠了石白鱼他们太多,这辈子都还不了,根本不敢奢求太多。接下来怎么样,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实在不行,就去乞讨。
对,去乞讨。
总归能活一天是一天。
然而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城镇过去,却发现他们非但没有被扔下,反而吃的用的都跟大伙儿一样。
那些宋家下人知道他们的遭遇,却态度亲和,没有一个人露出半点歧视。
手里拿着一个分到的肉饼,看着儿女捧着同样的肉饼小心翼翼的啃着,哑哥儿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怕被人看见,哑哥儿忙用袖子擦了擦,低头一边流泪一边默默吃了起来。
石白鱼转头看到远远坐着的一家三口,起身走了过去:“哑哥儿。”
不想他这出声竟吓了三人一跳。
哑哥儿怕石白鱼看到眼泪,连头都没敢抬,扑通就跪下磕头。一双儿女见状,也顾不上吃,跟着下跪磕头。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石白鱼忙扯住哑哥儿胳膊:“别光啃肉饼,那边有粥,也有肉汤,过去跟大家一起吃吧。”
哑哥儿憋着眼泪摇头。
“没事,过去吃吧。”石白鱼顿了顿:“我们此行回隗宁县老家,你们先跟着,等到了再做安排。”
听到这话,哑哥儿一惊,连眼泪都忘了藏,抬头看向石白鱼。
石白鱼这才看到他满脸泪痕,在心里叹了口气:“既然离开了那个地方,就别再深陷其中,抛开过去,以后带着儿女好好过吧,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眼见哑哥儿一个激动,又要拉着孩子下跪,石白鱼忙伸手拦下。
“别再跪了。”石白鱼把人拉起来:“生活再难,但桥到船头自然直,总有过起来的时候,走吧,到那边跟大家一起吃。”
见石白鱼坚持,哑哥儿这才没再拒绝,拉着儿女跟在他后头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路走来都没说过话,还以为也是哑巴的小哥儿柳哥儿突然拉住了石白鱼的衣袖。
石白鱼察觉到停下来,转头见是柳哥儿,一脸惊讶,不过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转身问:“怎么了?”
“大人大恩大德,柳哥儿铭记在心,以后定努力做活报答大人!”柳哥儿也就十三岁年纪,说话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沧桑坚毅。
他话音刚落,旁边十五岁的姐姐张真真也道:“真真也会永远记着大人和宋将军恩情,从今往后为奴为婢伺候大人将军!”
第475章 这瓜吃的
“原来你们会说话啊?”石白鱼感慨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伸手挨个摸了摸姐弟俩的头:“不用你们为奴为婢报答,跟你们阿爹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就行。”
“大人是不想收我们做奴仆吗?”张真真下意识看了看哑哥儿,眼里闪过茫然无助:“真真虽然是女子,但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真的!”
“你们是良籍,好好的怎么能轻易降为奴籍,将来怎么办?”石白鱼看向哑哥儿:“别担心以后的事,威宁县有的是工厂活儿干,只要你们足够勤快,自然能找到谋生的活计。”
说罢,石白鱼笑了笑,转身朝宋冀走去。
哑哥儿还是有点局促,但石白鱼的话无疑是给了他们父子三人一颗定心丸。有了希望,人也没那么畏缩,加上胡桃他们热情招呼,没多会儿便融入了进去。
之后的路程,父子三跟着干活,吃东西也不再躲起来。虽然不是奴仆,却跟着大家干起了伺候人的活。
见此,石白鱼和宋冀都没有拦着。
像哑哥儿父子的处境,让他们干活还自在些,拦着不让他们反而会不安心。
“再有几天差不多就到邳州了,要不要到那边休整几天再回去?”宋冀收回视线,转头问还看着哑哥儿父子的石白鱼。
“也成。”石白鱼点头:“那宅子买来空了这么多年,既然路过不如就去住上几天,反正也不着急回去。”
宋冀也是这么想的。
“也不知道给大崽去的书信他收到没有,能不能看懂其中暗示。”石白鱼想到宋谨言,叹了口气:“可别真以为我是病得快死,再着急上火。”
“宁宁打小聪慧,定能从中勘破玄机,不需要担心,再说,还有个天南地北跑的安安,这小子肯定会找机会去给他大哥通气的。”宋冀提到两崽,想念的同时又忍不住好笑:“当初他和云朔成亲,他大哥公务缠身没能赶回来,他不就跑去要补偿了?”
听宋冀提起这茬,石白鱼也忍不住好笑。不过这么一来,倒是一点不再担心了。
“晚些怕是要下雨,我们要不还是进城找个客栈歇一宿再赶路吧。”石白鱼看了看天色。
宋冀点点头,当即出去给老李说了一声。
老李再跟大伙儿一吆喝,一行人便在不久后入了县城,找了家最大的客栈包场住了下来。
石白鱼还真没看错,刚吃过晚饭,果然就下起了雨。
原本以为这雨水下个一晚上就差不多收了,不想一下就是好几天。没办法,一行人只得在客栈多逗留了几天。
好在雨水不大,不然照这么下着,早出问题了。虽然没有出现自然灾害,但地里的庄稼却还是吃了点亏。
石白鱼想到先前两个庄稼汉子提到的庄稼受损,正皱眉呢,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得亏有石相弄出来的肥料,不然回头补救都没得补救。”
“可不是么?”
“石相和宋将军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别人飞黄腾达都是忙着敛财弄权,就他们不一样,依旧坚持着当年本心,始终如一。”
石白鱼:“…”
没想到出来转转还能吃到自己的瓜,石白鱼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宋冀,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这瓜吃的,多少有点让人难为情。
“回去么?”石白鱼小声问宋冀。
宋冀点头:“回去吧,明儿还得赶路,今晚早点休息。”
两人当即绕开几人,转身回了客栈。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退了房间,低调的继续踏上了归途。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雨水都多,走走停停这么一耽搁,等到邳州时,已经小半个月过去了。
中间还遇到山体滑坡,但好在没人受伤。
就是这么一耽搁,年都没赶上回去过,就在邳州宅子过的。
不过热闹热闹宅子,倒也不错。
既然在这边过年,便没再着急赶回去,一直待到了元宵前几天,才回的隗宁县。
石白鱼他们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周叔周婶了。
两人其实年事已高,这么多年再见,耳朵背了,眼睛不好使了,头发也白完了,但身体依旧硬朗干练,精神状态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