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肯定是唐舟在儿子耳边说了什么,才让江海变成这样,才敢这么跟父母说话。
这小子一定是撺掇好了他儿子,要准备跟他们当父母的坦白了,才开始摆架子了。
真的是好大的脸,难怪是变态,难怪不正常。
谈玄勇越想越生气。
而刘芬毕竟是母亲,心思更细,察觉到儿子的情绪真的很差,不敢再继续多说,连忙转移话题:“好好好,我们不说,我们出去,你好好休息。”
安抚好了自己的儿子,刘芬转而很是郑重其事地拿出了手机,一脸认真:“对了小唐,你给阿姨说,这几天的医药费、病房费、护工费,一共是多少钱?阿姨现在就转给你,不能一直让你垫着。”
她说着就要拿出手机转账:“该多少就多少,我们家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让你花钱。”
唐舟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谈江海算这些钱,更没想过要跟他的父母算。
毕竟他为谈江海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谈钱太过生分。更何况他和谈江海之间,本就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不用了”,就被谈江海抢先打断。
谈江海看着母亲,眼神依旧平静,语气却带着清晰的维护,一字一句,宣告着自己的立场。
“妈,这是我和唐舟之间的事。”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工作,有赚钱的能力,我治病花的钱,要还也是我自己还给唐舟,也不会让家里替我承担。”
“你们不用管,也不用问。”
谈江海很是倦怠,说出的话也开始有些习惯性。
“毕竟生病是我的不对,是我自己的问题,不会埋怨谁也不会赖着谁。”
这话还没让谈玄勇和刘芬听明白,倒是先把唐舟听愣了。
“不是……这生病怎么还成你的不对了?”
唐舟很是不解,语气既心疼又有些生气:“生病就治病啊,跟对不对有什么关系?而且……”
刘芬则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眼看谈江海好像着实是不舒服,于是打断了唐舟的话,安抚着谈江海:“好,好,乖乖你好好养身体,妈妈不问咯,你们自己处理。”
谈玄勇却脸色铁青,只觉得谈江海生了个病翅膀也硬了:“你怎么跟你老娘说话的?”
“……我也是在跟你说。”
谈江海看向眼前的父亲。
“只是你一直不听我说话。”
谈玄勇一瞬间被气到,张口想吵,却被刘芬悄悄拉了一把,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需要休息。”
谈江海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终究还是没能真的狠下心来,放低了声音,放软了语气:“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属实是没有再寒暄的心情了。
刘芬看着儿子疲惫的样子,心疼地点头:“好,我们走,你好好睡觉,明天我跟你老汉中午忙完,就再来看你哈乖乖。”
谈玄勇沉着脸,一言不发,跟着妻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冷冷地看了唐舟一眼。
敌意明显。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空间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唐舟站在床边,看着脸色依旧苍白、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谈江海,心里翻江倒海。
……很是心疼。
他第一次用眼睛看见、用耳朵听见了谈江海平常和父母相处的场景模式。
谈江海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吗?
唐舟垂着眼睫,重新坐在了床边。
而后他抬眸与谈江海平视,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稍显冰凉的手指,掌心用力,给足温度和力量。
“你还好吗?”
唐舟扣着男人的掌心,抬起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只是身体不好而已。”
“生病不是错误,也没什么好愧疚的,谈江海。”
他眉眼复杂,仅仅几瞬就已经有些眼泛泪光:“你没有亏欠谁。”
“……谢谢。”谈江海闻言,强撑着笑了笑,想要安抚眼前为自己难过的小青年。
“习惯了而已,没什么好难过的。”
唐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反应过来自己不好插嘴这方面的问题。
毕竟他也没有办法直接铁血手腕的去改变什么。
……但他想要带着谈江海最大程度的离开这种环境。
他不想看见谈江海不开心。
所以,还差……
于是沉默了许久后,唐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眼神认真而郑重。
他看着谈江海的眼睛,轻声开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你的以后。”
“当然,我也希望是我们俩的以后,以及你对我的想法和对未来的打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还想听听你以前是怎么长大。”
“我只想听你说。”
第114章 n.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渝都夜色又深了几分, 秒针转动,分针过字。
一直到最粗的指针跨越了格子……
男人才恍惚感知到了时间。
谈江海靠在床头,指尖被唐舟紧紧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踏实又安稳, 稳住了他心底翻涌了许久的惊涛骇浪。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唇有些干涩, 显然是已经说累了。
口干舌燥。
心中更甚。
而唐舟的抿唇,一时间连安慰的话都不太能憋的出来。
谈江海当年的美术功底有多好, 他确实是很清楚的。毕竟光是当年谈江海靠着仅一个‘二水’的生活账号,就凭借一张画纸让他出圈这点来看, 就是毫无争议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 真相会是这样的残忍龌龊。
光是他作为旁听人员, 都有些难以接受。
谈江海没有看唐舟的神情, 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居然还真的信过他一段时间, 觉得他是真心为我好。”
“因为郭建文劝我复读, 他觉得我还有机会。”
他轻轻笑了一声,却让唐舟觉得疼痛难挨。
“这次在筒子楼, 他却说是我挡了别人的路, 说我太较真, 说我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情绪一上来,心脏就受不了了, 后面的事, 我就都不知道了。”
“其实当时也没什么感知,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有些想不起当时的情绪了。”
说完, 他抬眼看向唐舟,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无措,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再设身处地,无论是当时在筒子楼,还是十年前刚出成绩的时候。”
“很有割裂感,不知道为什么。”
“……”唐舟轻轻托住他的情绪。
“那你还打算和别人说吗?就是,比如父母,或者当年的同学。”
谈江海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实话,我不太想告诉我爸妈。”
“一是他们年纪大了,接受不了这种龌龊事,只会跟着我委屈,跟着我难受。”
“二是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记恨老师,故意编造谎言抹黑人家。”
“因为他们可能也没有办法接受。”
“至于同学,其实我当年也没什么玩的好的同学,因为我比较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谈江海喃喃,言语似乎并不掺杂什么情绪。
“所以现在来说,关于这件事情,很难讲,因为时间才是最没有办法弥补的东西。”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当年的委屈咽下去了,现在再翻出来,除了徒增烦恼,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唐舟捏了捏他的手,若有所思,言语果断:“即使没有办法一比一赔偿,但欠的总要还。”
“你愿意的话,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谈江海闻言有些更显茫然:“那倒也是,失去的东西就算不能再次得到,也应该有所弥补。”
“要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就算讨不回一个公道。”
说到这,男人试探性的看了唐舟一眼:“其实我有点坏。”
“为什么?”唐舟看向他。
“我想让他和我一样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谈江海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是自己都觉得不大可能,言语略带嘲讽:“最好是更惨。”
唐舟伸手轻轻抚上谈江海的脸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很鄙夷的神情,又或是觉得谈江海的话有些中二。
他只是言语平和的表达了支持:“这是应该的。”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