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坐在审讯室的陈锦淑忐忑的看着窗户外橘黄色的微弱光线,莫名想起自己丈夫被人砍死在家门口的那一天,印象中那天的天气也和今天相似,也是像这样有着晚霞的傍晚。
她独自坐了好久,直到一个女警坐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性询问一些问题,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好。」这是胡胡对陈锦淑说的第一句话,她友善地递上了一杯温水,希望可以缓解陈锦淑的紧张及戒备。
「老大,你也觉得这个陈锦淑很可疑对吗?她是目前最有可能跟兇手直接接触过的人,更何况她家的那些债务突然全还清了⋯⋯」
一墙之隔的观察室,池熠和魏顥城正透过单面的玻璃及监听系统观察着陈锦淑的一举一动。
魏顥城越看越觉得这个陈锦淑很不对劲,没忍住开口问了从回到警局后一句话都没说的池熠。
「你为什么要做图书馆管理员呢?」胡胡看陈锦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后,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为了让对方卸下防备,讯问时警察都习惯先从一些简单或是不相关的问题,这是基础的讯问技巧。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的陈锦淑原本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一些,眼里的戒备也因为胡胡温柔的嗓音卸下几分,她嚥了一下口水。
「因为这个门槛比较低,离家里也比较远⋯」
陈锦淑握着手中的纸杯,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通常选工作不是都会挑离家近的地方吗?你为什么要挑离家远的呢?」胡胡儘量循序渐进的询问,不想让陈锦淑感到压力。
谁知道这个问题让陈锦淑恢復一开始的警惕状态,她倏地加重握住水杯的力道,整隻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想这么快回家。」陈锦淑脸上写满抗拒,显然非常抗拒继续这个话题。
胡胡点了下头,明白自己再问关于这个话题只会徒增陈锦淑的警惕性,犹豫片刻,便问出了今天陈锦淑会来到这里最主要的问题。
「那方便问一下,是谁叫你跟池熠转达那句话的呢?」胡胡询问的声音刚落下,陈锦淑就反应快速地摇摇头,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胡胡虽然讶异于对方的果断摇头,但也迅速拋出下一个问题引导陈锦淑回答:「是不能说吗?还是怎么了呢?」
另一边观察室的池熠向前一步,让自己更靠近玻璃,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陈锦淑,他不能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细节。
陈锦淑停顿了好一会才把一直低着的头微微抬起,快速看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正等着自己开口的胡胡,又飞速把头低了下去,一个略为嘶哑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传了出来:「我⋯我不知道⋯⋯」
陈锦淑不知道是谁转达那句话给池熠。
「这女的是不是把我们当智障耍啊!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不想说就不想说!骗我们不知道要干嘛」连续多天连轴转的调查让大伙都有些心浮气躁,魏顥城这一番话其实也说出了队里其他人的心声。
狭小又带着吵杂的环境,只有池熠贴近玻璃不语,他在等陈锦淑主动开口。
果然,在胡胡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间里,陈锦淑再次开口,这次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害怕对方不相信自己说的一样,声音也比刚刚回答的时候来的激动高亢一些:「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没有说谎!我的桌上有一天突然出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叠钱跟一张纸条,留钱的人说,只要我把话传给一个叫池熠的警察,那些钱就是我的⋯⋯」
胡胡知道自己没有辜负池熠的期许,她问到了关键的地方了,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尽量用最平缓的语气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池熠是谁呢?」
陈锦淑一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比刚刚反应激烈,甚至举起瘦弱的手在自己眉尾比画了一下:「那个人在信封里放了一张照片!虽然有点模糊,但是我今天一看就认出来了,他的这里太好认了。」
一墙之隔的池熠略为意外地挑了挑自己那引人注目的断眉。
他并不意外对方有自己的照片,他从业多年,有不少被记者偷拍的经歷,所以要拿到自己的照片不算困难。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池熠转身就离开了观察室,他回到办公室,将陈锦淑的照片和第四张卡片贴在了白板上,随后闭上眼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食指没有规律的敲击着拇指,他总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但是就差那么一点,他感受到面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只要将那层薄纱掀开他就能揭晓一切真相⋯⋯
他不确定时间过了多久。
「咚咚咚。」短促却规律的敲门声打乱了池熠混乱的思绪。
「老大,陈锦淑的问话刚刚结束了。」魏顥城推开池熠办公室的门,第一眼就看到池熠面前的白板。
「陈锦淑,今天41岁,是吾培市本地人,父亲是个酒鬼,在陈锦淑17岁的时候将陈锦淑卖给了陈锦淑的丈夫,陈锦淑的丈夫不仅是个酒鬼更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常常喝酒后或是输钱后对陈锦淑拳打脚踢,一直到12年前,陈锦淑丈夫因为欠地下钱庄赌钱还不出来,被砍死在了自家门口⋯⋯」
听到这里池熠想起刚刚陈锦淑说:「我不想这么快回家。」这句话,这句话里应该包含了不只一种情绪,但池熠眼里没有太多多馀的情绪,只是用眼神示意魏顥城继续说下去。
「陈锦淑因为从小没有读过书,在她老公死之前她是在离家近的工厂工作还债,但她丈夫死后,工厂嫌她秽气不肯继续用她,连附近的商家都不敢用她,深怕会惹麻烦上身,她就只能找离家远一点的工作,也就是现在图书馆的工作勉强维持生计。」
池熠听完点了下头,和他猜测的倒是八九不离十,正常人看到桌上出现莫名的信封肯定会觉得奇怪害怕顶多好奇,陈锦淑却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打开了信封,甚至收下那笔钱,并乖乖听从对方要求真的传话给自己了。
这些都可以让池熠判定陈锦淑是个缺钱、教育程度不高且胆小的人。
这也大概率是兇手选择陈锦淑的原因,他知道陈锦淑会乖乖听话。
池熠听完后看了一眼手上的錶,犹豫片刻后果断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没事早点回家休息,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池熠简单跟魏顥城说几句后便打算离开,谁知道魏顥城拦住了自己。
「你是要去找李秋月吗?」魏顥城这话一出倒是让池熠少见的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率先走在前面并且拋下一句话:「要去就跟着,病院最晚拜访时间是七点半。」
池熠和魏顥城到达精神病院后并不着急去找李秋月,反而是停留在了大门旁的警卫室,有几个待确定的事情需要他求证一下。
池熠出示证件后便跟警卫索取了访客资料,他坚信上次在这里见到林文汉绝非偶然⋯⋯
访客资料登记是一本已经有点泛黄的表格本,上面记着这段时间进出精神病院人员的所有资料,池熠和魏顥城从最新的日期往前开始翻阅,果不其然在今天下午的时间段看到了林文汉的纪录,并且他还没有离开。
魏顥城一看到便想要进去大门找林文汉,被池熠拉住不让他离开。
「我们就在这里,他走不了。」池熠头都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登记本。
池熠快速瀏览着每一页,魏顥城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池熠要看到这么久之前明明不相关的日期,但还是乖乖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
很快他就发现池熠的视线停在一页的某个地方,没有继续翻动,他好奇的凑近看也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字跡⋯⋯你不觉得眼熟吗?」池熠用手指了指表格中间某个访客签的名字以及登记日期,是苏龙死前一天。
「李禾羽⋯⋯?」魏顥城仔细看了看这个名字,确实是感觉这个字跡在哪里看到过,但就是想不来。
「苏翎留下来的考卷。她写『羽』字的时候喜欢将里面的两撇勾勒在一起。」话音一落,魏顥城便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李禾羽是苏翎?」魏顥城不敢细想,苏翎会这么凑巧在死之前来到这间精神病院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请鑑识科确认字跡是不是苏翎,如果是⋯⋯」池熠没有将话说完,但是魏顥城很清楚,如果这个李禾羽真的是苏翎,她来精神病院便是来找李秋月,而李秋月又必定和这起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係。
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魏顥城快速看了一眼旁边的池熠,将即将敲向门板的手放下。
「老师,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你不知道⋯⋯」门板那头林文汉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略为嘶哑的女声打断。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文汉,不要再来找我了,这里不安全,你也不要再管我正在做什么了。」
门外,魏顥城讶异的转过去看着池熠,如果他们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个嘶哑的女生是李秋月!
「老师!你不知道这个案件有多危险,负责这起案件的人不是一个好搞的警察!」
池熠和魏顥城看到叶姊从走廊另一端的尽头走了过来,来不及阻止,就听到叶姊用她的大嗓门先开口打招呼:「池熠警官,你们怎么在里面不进去啊?」
池熠微微蹙眉,果然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来。
「池警官,这么巧啊?你们是来看李老师的吗?」林文汉打开门,若无其事的先开口打招呼。
池熠懒得搭理林文汉虚假的话语,他微微偏头,越过了林文汉肩膀看向了独自坐在屋里的李秋月,对方坐在上次那把摇椅上,眼神空洞无神的望向窗外,和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没有两样。
随后赶来的叶姊不理解这三个大男人站在病房前面不说话是为什么,她迈步进到李秋月病房,快步走到李秋月身边。
「唉呦秋月!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叶姊赶紧拿起沙发上的毛毯盖到李秋月身上。
池熠越过林文汉跟着跨进了病房内,他低头看着叶姊把李秋月的手裹进毛毯里,那双瘦弱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池熠没有说话,他瞇起眼看着面前带着浓浓病气的女人,却意外的和对方对上了眼,不,应该说,他莫名觉得或许在自己跨进这间病房后,这个女人就一直在看着自己。
李秋月的眼神中带着不意察觉的探究以及浑沌,池熠没有避开她隐晦的视线,直勾勾的的对视着。
她的眼中包含了太多他不知如何解读的情绪,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面前的女子在刚刚独自和林文汉谈话时听到了什么,才会让她现在难以扮演一个正常精神病患的样子,让她的眼里洩漏出真实的情绪。
他会弄明白这一切,包含为何李秋月要在精神病院装疯卖傻,她究竟和苏翎案件又有着什么样的关係,他都会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