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沙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第85章
京城, 坤宁宫。
皇后正在佛堂里诵经。
自从北疆的战报传来,她每日都要在这里跪两个时辰。
林嬷嬷进来时,她正闭着眼睛, 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
娘娘。林嬷嬷轻声道。
皇后没有睁眼。
林嬷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有消息了。
皇后的手指一顿。
她睁开眼睛。
林嬷嬷递上一张纸条,很小,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皇后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儿安好, 勿念,往南游玩,归期未定,替儿瞒着父皇和太子。小八
皇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小混蛋
她声音发颤, 吓死我了
林嬷嬷也红了眼眶, 却还是忍不住笑道:娘娘,殿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把纸条贴在胸口, 又哭又笑。
好一会儿, 她才平复下来。
烧了,别让人看见。
林嬷嬷应了, 接过纸条, 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那一行字渐渐化为灰烬。
皇后望着那缕青烟, 轻声道:玩吧,玩够了再回来。
反正这皇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宫, 太子李常宸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北疆传来瑞王坠崖的消息,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夜里,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梦见八弟站在悬崖边,浑身是血,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跃下。
每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白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奏折堆了满案,他一本都看不进去。
宫人们战战兢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因为这几天,太子殿下变了。
那个温和宽仁、从不发火的太子殿下,变得暴躁易怒。
一个内侍端茶时不小心洒了几滴,被他罚了二十板子。
一个官员奏事时啰嗦了几句,被他当堂训得下不来台。
连东宫的詹事府主簿,都被他骂哭过两回。
这一日,李常宸又坐在书房里发呆。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从北疆送来的军报。
上面写着:瑞王遗体,至今未寻获。
他就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通报声:娘娘驾到
皇后走了进来。
李常宸抬头看她,眼神空洞。
母后。他声音沙哑。
皇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一夜之间瘦削下去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是真的在乎小八。
上辈子那些事,他是真的后悔了。
也是真的想弥补。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宸儿。
李常宸看着她。
皇后说:有些事,急不来。
李常宸愣了一下。
皇后没有多说。
她只是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该吃吃,该睡睡。小八若还在,也不愿你这样。
她走了。
李常宸坐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
他反复琢磨着母后的话。
小八若还在
若还在
他忽然站起来。
来人!
内侍慌忙跑进来。
备马!李常宸说,我要去北疆!
内侍吓了一跳:殿下,北疆千里之遥,您
我说备马!
内侍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月后,西南道,益州城。
李常安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楼,眯了眯眼睛。
益州,西南第一繁华之地。
丝绸之路的起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胡商、蜀锦、茶叶、盐铁但凡天下有的好东西,这里都能找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茶香、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街边小摊上煎饼果子的油香。
豆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子耸动,眼睛亮晶晶的。
【宿主,】007也兴奋起来,【好香啊!我想吃!】
李常安没理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是路上从一个农户家买的。料子粗糙,针脚歪斜,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铁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里面是他们仅剩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硬邦邦的干粮,还有李常安藏着的一小包火药。
阿铁。李常安开口。
阿铁凑过来:殿下?
李常安指了指城门:进去之后,别叫殿下了。
阿铁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地问:那叫什么?
李常安想了想。
叫公子,沈公子。
阿铁用力点头,嘴里念念有词:沈公子,沈公子,沈公子
李常安抬脚,走进城门。
益州城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耍把式的在空地上敲锣打鼓,围了一圈看客。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摇着扇子招摇过市,蒙着面纱的胡姬在酒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抛媚眼。
豆沙看得眼睛都直了,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多长几双眼睛。
李常安慢悠悠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围了一大群人,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赌档。
不是那种正经的赌坊,是露天摆的摊子。
一张破木桌,桌上扣着三只碗,庄家手里捏着一颗骰子,正吆喝着让围观的人下注。
来来来!猜中骰子在哪个碗里,一赔三!童叟无欺!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
庄家的手法很熟练,三只碗换来换去,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那颗骰子最后落在了哪里。
围观的人一个个掏钱下注,一个个输得精光。
只有少数几个人赢了几把,兴奋得满脸通红,然后又输回去。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宿主,你笑什么?】007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常安在心里说,就是想起赵太傅教过我们《算经》。
【这跟赌钱有什么关系?】
李常安答道:关系大了,那个庄家翻碗的速度是有规律的,每七次一个循环。只要数清楚,就知道骰子在哪。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是来西南玩的,不是来砸人家场子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赵太傅教的有没有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这是路上剩下的最后一点盘缠了。
挤进人群,他把银子拍在桌上。
我押,左边那个碗。
庄家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少年,穿着寒酸,便没放在心上。
好嘞!开
碗掀开。
骰子静静地躺在下面。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
庄家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爽快地赔了钱。
李常安接过银子,没有走,他又把银子拍在桌上。
中间那个碗。
开中了。
右边那个碗。
开中了。
左边。
中。
中间。
中。
一连七把。
把把中。
庄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常安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第八把,庄家没敢开了。
他擦了擦汗,挤出笑脸:这位公子,好眼力。小本生意,经不起您这样赢。要不您高抬贵手?
李常安看着他,庄家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李常安忽然笑了,行,那就这样吧。
他把银子拢了拢,装进袖子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