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放心,我没事。腿伤养好了,肩上的伤也差不多了。阿铁护着我,一点事都没有。
沈济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没事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李常安想了想,不知道,看心情。
沈济舟:
可能十天半个月。李常安补充,也可能更久。西南挺好玩的,我想多逛逛。
沈济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天半个月?
还更久?
朝廷那边都找疯了,这位小祖宗在这儿看心情?
他张了张嘴,想劝。
李常安先开口了。
叔公,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济舟,您不会出卖我吧?
沈济舟一愣。
您要是禀报上去,李常安继续说,父皇肯定派人来接我,可我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所以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
沈济舟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小狐狸盯上了。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被盯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蹲在窗台上的那只赤狐,又看了看眼前这只更大的狐狸。
忽然觉得心好累。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您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啊。李常安说,所以您要小心点,别让父皇发现。
沈济舟:
再说了,李常安补充,您也不是欺君。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沈济舟,眼神无辜。
您只是招待了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家的孩子,对不对?
沈济舟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李常安又端起茶杯,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叔公,您放心,不会连累您的。我在益州玩够了就走,到时候您就当没见过我。
沈济舟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明明满朝都在找他,却还能坐在这儿,笑眯眯地喝茶,笑眯眯地说话,笑眯眯地让他保密。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慈宁宫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
如今八年过去,他长大了,可莫名地还是让人心疼。
沈济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常安只是笑。
沈济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殿下好好歇着,晚膳我让人送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把这当自己家。
李常安点点头,多谢叔公。
沈济舟推门出去。
门外,沈清知和贺知章正巴巴地等着。
见岳父大人出来,贺知章连忙凑上去:岳父,那位公子是
沈济舟瞪了他一眼。
闭嘴!跟我来。
贺知章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
三人进了正堂,沈济舟挥退下人,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
沈清知被他看得发毛:爹,到底怎么了?那人是谁?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
清知,知章。
两人竖起耳朵。
今天的事,沈济舟一字一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沈清知愣住了。
贺知章也愣住了。
爹,沈清知试探着问,那人到底是谁啊?
沈济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瑞王殿下。
沈清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知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瑞、瑞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坠崖的瑞王殿下?!
闭嘴!沈济舟低声呵斥,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贺知章连忙捂住嘴。
沈清知已经彻底懵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万一是我爹的私生子怎么办。
私生子?
那是当朝瑞王!
皇后的亲生儿子!
皇帝的嫡子!
太子的亲弟弟!
她居然以为那是她爹的私生子?!
沈清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贺知章也好不到哪去。
他想起自己在酒楼里搭讪的过程
他居然把当朝瑞王拐回家了?他的腿又开始发软。
沈济舟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知章。他开口。
贺知章一个激灵:在!
你是怎么把殿下请回来的?贺知章老老实实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在醉仙楼看见李常安,到上前搭话,到邀请来府上做客
沈济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的意思是,你看见一个长得像我的少年,二话不说就上去搭讪,然后直接把人请回家了?
贺知章咽了口唾沫:是
你都没查查他是什么人?
他他说是来游玩的
他说是来游玩的你就信?!
贺知章不敢说话了。
沈济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累。
心累得不想说话。
他摆了摆手。
滚!让我静静。
贺知章如蒙大赦,拉着沈清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沈清知又回头。
爹,她小声问,那殿下要在咱家住多久?
沈济舟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他说,看心情。
沈清知:
贺知章: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沈济舟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殿下让他保密,他答应了。
可那是欺君之罪啊。
不禀报,就是欺君。
禀报了,就得罪了殿下而且得罪的不是普通的皇子。
那是皇后亲生的嫡子。
那是太子拼了命也要找的弟弟。
那是皇帝为了他连下十城的宝贝儿子。
那是满朝文武都想让他登基的瑞王啊!
这种人,将来会是什么?
沈济舟不敢想。
但他知道,得罪不起,真的得罪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道,您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可沈济舟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与此同时,后院客房。
李常安靠在窗边,抱着豆沙,晒着太阳。
【宿主,】007小声说,【那个西南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嗯。李常安说,他确实很为难。
【那你还要他保密?】
不然呢?李常安说,他要是禀报上去,我就得回去了。
李常安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西南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没有北疆的风雪,没有京城的喧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真好!他想多待一阵子。
至于沈济舟会不会禀报
他笑了笑,不会的。
那位叔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打了个哈欠,抱着豆沙,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入夜,沈济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李常安那张笑脸。
叔公,您不会出卖我吧?
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他越想越头疼。
不禀报,欺君。
禀报,得罪未来的天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的题?
沈济舟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睁着眼睛,望着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