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松了, 走了一段, 姜枣又开口:“我会不会很重啊。”
郑嘉林轻轻摇头:“最轻的就是妳了,太瘦了。”
姜枣哦了一声, 又问:“那,妳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
“没来得及请。”郑嘉林说, “直接来的。”
“会扣工资吧?”
“嗯。”
又惨又好笑,姜枣没察觉自己嘴角上扬, 问她:“那怎么办啊, 妳要不还是回去吧?”
郑嘉林道:“不能什么都得到,我总要舍弃一个啊。”
单元楼已经在视线里面了, 老旧的建筑落在飘泊大雨里,显得沧桑。
的确,不能什么都得到。
姜枣圈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外婆会知道吗?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知道她现在趴在谁背上, 会不会生气的不然她进这个家门了?
又会说些什么?
姜枣把脸埋得更深,小声:“总感觉这样我像个坏人。”
郑嘉林淡淡回她:“那也没什么不好。”
姜枣一愣,偏头看她耳边的发梢。郑嘉林又说:“当坏人,起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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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两人都湿得差不多了,各自洗了个澡。想着冰箱里面,郑嘉林昨天买的食材还剩些,足够应付完今天,也就都不想再往外跑了。
中午,两人用冰箱里那点食材做了两菜一汤。
姜枣看郑嘉林把炒好的菜端上来,袖口还卷着,露出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什么。”郑嘉林坐下。
“啊,没什么。”姜枣垂眼,做贼心虚,夹了一片菜叶。
下午,姜枣说该收拾东西了。
虽说那头协商也是半天没个结果,但今天开房商那边隐隐已经有了松口的趋势,估摸着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既然这房子要拆,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总归要清一遍。
不着急,姜枣说慢慢来,大抵还* 要住上许多天。
姜枣从自己卧室开始。东西不多,四年没住人,留下来的大多是些带不走也丢不掉的旧物。
郑嘉林则是在客厅收拾,因为不清楚姜枣要丢什么,她只是把东西先简单分了类。姜枣能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偶尔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很轻。
挠过心脏。
姜枣时不时要往客厅方向看一眼。和无数的时刻一样,郑嘉林在的场合里,她心情总是被牵着走。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觉得卧室清得差不多了,走到窗边去,眺望放松。
这才发现雨似乎小了些,从泼下变成落下。她凑近些,想看清外面,手上用力,窗框发出一声闷响。
没推动。
又用了点力。
“咔。”
不是推开的声音,是脱落的声音。
整扇窗从卡槽里松脱,往内侧倾倒下来。姜枣甚至来不及惊呼,下意识就收紧手指,堪堪抓住窗框边缘。
心跳声噪动不安,雨水从没了遮掩的台子上扑进来,溅在她脸上,仰头就是幕天的细雨,迎面砸过来。
郑嘉林这时听见了动静,从客厅过来:“怎么了?”
“窗户……我把它推掉了。”姜枣整个人都还有些懵,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郑嘉林看着她手里那扇窗,一顿,然后,她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去,肩头轻轻发颤。
姜枣红透了一张脸,本来就够不好意思了,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埋了:“妳笑什么。”
“没。”郑嘉林转回来,嘴角还弯着,“妳打算就这样捧着它站多久?”
姜枣发抖:“其实我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郑嘉林匆匆上前,托住窗框的另一边,把重量分走大半,两人一起慢慢把这东西拖到墙边,靠好。
“估计再装是装不上的,太重了,也没有那个必要,找东西把窗子先堵上,不然晚上妳睡觉的时候冷。”郑嘉林说。
姜枣别开眼:“嗯。”
她们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块旧床单,灰蓝色,边角有些褪色了。
郑嘉林踩上窗边的凳子,把床单上头在杆子上绕过去,下头一角则是压在窗框的卡槽里。
姜枣在一边给她递矿泉水瓶,用来在卡槽里卡住被单。
郑嘉林转过头,弯下腰想从她手上接过东西,不巧风一下大了,刚压好的床单角被吹起,呼啦啦地响,床单在两人之前鼓成一面帆。
猝不及防,姜枣下意识伸手扒拉了好几下,还是抵不过风。
烦躁,她手上再次去扒被单,谁料这头风一下就停了,被单听话的自己一点一点落回去,她的手却刹不住。
“啪——”
郑嘉林没躲,被那一下扇到脸。
空气都僵了。
姜枣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瞪着眼瞧郑嘉林的左脸,并没有留下什么印子,她刚刚那一下并没有太用力,但是。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郑嘉林只是看着她。
姜枣被她看得发毛:“是风吹那个布,我先压一下。”
“嗯。”郑嘉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皮肤上按了按,“还挺疼。”
姜枣耳根红透了:“对不起。”
郑嘉林看着那抹红从耳边漫延到脖颈,垂眼把矿泉水瓶接过来,塞进卡槽里,轻笑了一下:“逗妳的。”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姜枣又听郑嘉林道:“不过记仇了。”
“……妳几岁啦。”
郑嘉林没答,把最后一个角压好,从凳子上下来,这会儿的布帘总算老实了。
姜枣站在旁边,踌躇片刻,还是没忍住,凑近看了一眼。
她抿唇:“真的疼?”
郑嘉林看着她靠近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脸颊。呼吸也是轻的,带着一点湿气。
“……”
“现在不疼了。”
她说着,又安静了半响,忽然伸手向口袋,从里面翻出来张东西:“忙着和妳折腾窗户,都忘记了和妳说,我刚刚从电视柜下面翻到这个。”
不知为何,姜枣从她此时的表情中看到些许哀伤来,正疑惑着,视线落在她手上的东西上,自己也傻了。
那是什么呢?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已经被销毁的东西。
一个她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是当年那张她亲手撕掉的情书。
不知道是被谁发现了,又重新用胶布粘好,还原成了如今这个皱皱巴巴的模样。
郑嘉林问她:“是当初自己撕了,又贴回来了吗?”
“没……我撕了以后就丢了。”姜枣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都开始发冷,好不容易让自己声音平静,“这哪儿发现的?”
郑嘉林说:“在电视柜下面,压在一叠报纸底里。”
“旧报纸?”
心坠下去。
那都是赵蓝天收集着的,一直不舍得丢掉的“宝贝”,家里一般没有人会动。
郑嘉林把那片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但姜枣没接。
“放回去吧,哪天要拆了再说。”她现在思考不了这些。
于是郑嘉林是把那些纸叠起来,放回了电视柜最里层。
入夜。
姜枣坐在沙发边,看着脚踝上的青紫,还有些肿,但已经不很疼了。
郑嘉林站在她旁边,把那床厚毛毯叠好,放在一侧。
姜枣抬眼:“妳干嘛?”
郑嘉林:“准备睡觉呢。”
“妳昨天就睡的沙发。”
“是啊。”
姜枣皱眉:“我卧室里面的床,难道挤不下两个人吗?”
郑嘉林意外,眼底闪过惊诧,无奈道:“不是,怕妳还没准备好。”
“哦。”姜枣语气故作冷漠,“爱睡不睡。”
说完,她起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侧着身子面对窗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刷手机,屏幕被一页一页翻过去。
几分钟过后,门口常来些许动静,姜枣指尖翻动屏幕的频率,忽然就慢了些。
腰侧贴上了一片温热。
是郑嘉林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搭在那里,只是放着。
“是我不识好歹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倦意,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刚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很冷。请问,可以躺在这里吗?”
姜枣不答,默默往旁边又移了一点,于是郑嘉林就顺着躺了上来,侧脸抵上她的后颈。
过了很久,姜枣翻过身,黑暗里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看见郑嘉林的那双眼睛里。
她靠近,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
闭上眼。
水汽从旧床单缝隙处渗进来,空气里泛起潮湿的凉意。
郑嘉林的手从她指缝里抽出来,往上移,停在她脸颊边。
“好乖。”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