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多久没有和谢惟靠得这么近,和他这样好好说话了?
很多年前,膝骨被剜去,走路一瘸一拐的李见欢拖着残破的身躯,将小小的谢惟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幽冥域。
谢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头耸动,浑身发抖,应该是在悄悄哭。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心跳贴着心跳。
李见欢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的时候,是谢惟那声音轻弱的呼唤,让他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死,他若死了,那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的,他的小惟,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魔界的畜生,他该多害怕啊……
后来,李见欢以剑拄地,即便眼皮都被血黏住,却还冲着缩在自己怀里小声哭的谢惟笑,安慰他别害怕,师兄这么厉害,会好好保护惟惟,不会让我们惟惟有事的。
想要保护谢惟的欲望,让李见欢得以越过了生死的堑沟。李见欢原以为,自己会一直牵着师弟那只小小的,总是发冷的手,陪着他走下去。
但后来,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们站在对立的两端,中间隔着太多误会与仇怨,两个人相背而行,越来越远。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李见欢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和谢惟有什么牵扯了,但,谢惟居然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一人一剑硬闯魔界王庭,浑身是血地来到他门前……
“谢惟。”李见欢忽然出声,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谢惟微微低头,眼神温柔到可称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李见欢。
“你就不该来我这儿。”
李见欢脸靠在谢惟肩上,闭着眼喃喃道,声音闷在谢惟颈窝里。
谢惟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李见欢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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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见欢醒来时,天已大亮。
天光从窗棂倾泻进来,打到床榻上。
李见欢下意识伸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疼欲裂。
魔界的酒很烈,他喝了太多,此刻脑子里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在啃啮一样,很不好受。
他稍微活动了下身体,发现自己的腰正被谢惟的手臂搂着,整个人都被谢惟抱在怀里,一顿。
谢惟还在睡,睡颜安静恬淡,呼吸均匀。
李见欢盯着他冷玉一样的脸看了一会儿,也躺了回去。
他仰面躺在枕头上,盯着帐顶,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昨夜发生的事,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他喝醉了酒,昏暗灯火里,揪着谢惟的衣领一直哭,质问他,对他讲了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
谢惟把他抱进怀里,安静专注地听他说话,温柔地哄他,然后,谢惟自己喝下酒,借亲吻一口一口地渡给他。
最后,谢惟抱着他上榻,两个人相拥着,就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靠偎着彼此……
良久,李见欢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凌乱地敞着,锁骨上还有几道被啃舐出的红痕,脸忽然有些发烫,但随即,那滚烫就被一阵冰冷的清醒浇灭了。
谢惟他是失忆了,对自己有雏鸟情结,才会这么乖巧地跟着自己,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说那些话。
可如果他想起来了呢?
等谢惟哪天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有什么往来牵扯的好。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睡在自己身边的谢惟很久。
天光落在谢惟冷白的脸上,他一头披散的雪发在天光映照下仿佛自行发着光一般,美得晃眼,让人不忍触碰。
“谢惟。”李见欢开口唤道,声音很轻。
“……哥哥?”谢惟睁开眼,带着些初醒的茫然,语调却很乖巧。
李见欢没有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惟的发顶。
谢惟下意识想蹭李见欢手掌心,但,下一瞬,毫无防备的谢惟便被李见欢朝他颈侧来的一下打晕了。
光系修士的自愈能力很强,这些时日下来,谢惟的神魂损伤已经温养得差不多了,想来没有多久便会想起一切。
在此之前,先把他扔回去吧。
李见欢望着被自己打晕的谢惟,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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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明丽的天空,流云漫卷,不远处便是熟悉的、白玉京巍峨的山门。
谢惟愣了很久,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整齐,只有衣摆沾了些尘土。映月剑静静地躺在他身侧。
头很疼,记忆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一样,一片空白。
他皱着眉,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发现和自己意外离散的师兄和魔界圣子在一起后,回来便独自携剑硬闯魔界王庭,在禁制阵法里受了很重的伤,至于后面的记忆……他毫无印象。
他好像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模糊的、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
谢惟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昨夜,他好像揽着一个人的腰。那人的腰很细,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柔腻温热。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巡山的弟子发现了躺在这里的谢惟。
“谢师兄!谢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大家寻了你好几日!”
谢惟收回思绪,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孔,缓缓站起身。
“我没事,”谢惟说,声音清冷平静,一如往昔,“回去吧。”
谢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北境幽冥域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白玉京山门走去。
第70章 他的惟惟在吃醋。
又过了一段时日, 魔界王庭中举办了盛大的宴饮集会。
魔君很早就听说自己儿子捡了个影妖回来,还收了从前的玩心,恨不得整天围着他转, 便饶有兴味地让鹤沾衣把人带来看看。
出于少年人幼稚的炫耀欲,鹤沾衣以最华丽的服裳和玉石珠饰把李见欢精心打扮了一番, 宴会上, 让他上去作了一场剑舞。
席间, 高台纱帷之后的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李见欢身上。
果然, 宴会尚未结束, 李见欢刚从场上下来,在偏殿更衣时,魔君身边的魔侍便悄然来到李见欢身边,神色暧昧向他躬身行礼, 然后递上了一张熏过香的纸条。
魔侍走后, 李见欢展开纸条一看, 脸色陡然转冷。
魔君让他宴后留下,服侍他一晚。
李见欢望着纸条上的魔语, 冷笑一声, 指尖燃起灵焰,将纸条焚作一把灰烬。
直到很后来, 李见欢才发现,当时魔君托人送来的那张纸条上,施了钉魂咒, 触碰过纸条的人便会中咒。
这种咒十分怨毒, 中咒者不但会逐渐失去心智和灵力, 时日一长,他整个人都会化成一滩血水。
魔君预料到了被李见欢拒绝的可能, 应是想靠这种方式硬逼他就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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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见欢随鹤沾衣回去后,屏退了所有魔侍,向鹤沾衣讲述了这件事。
听罢,鹤沾衣当场便怒不可遏了。
“我父君……”鹤沾衣眸中怒火暴涨,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让你今晚去服侍他?”
“你是我的,我捡回来的!是我的老师,我未来的王妃……他凭什么?!”
鹤沾衣一双紫眸紧紧盯着李见欢,里面翻腾着嫉妒、占有欲,以及一种被更强者挑衅后的屈辱。
他上前一步,手掌狠狠攥住了李见欢的胳臂,力道大得惊人,“你不准去!”
李见欢任由鹤沾衣抓着自己,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鹤沾衣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i丽面庞。
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轻轻挣开了鹤沾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李见欢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鹤沾衣霎时愣住了:“你……”
很快,从李见欢的指缝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又轻又脆弱,与他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
“我……我算什么呢,一个身份低贱的玩物罢了,谁想要,都可以拿去……”
李见欢放下掩住脸的手掌,抬眼望着鹤沾衣。
他哭得眼尾微微泛红,墨色的眼眸闪烁着潋滟水光,充满了委屈、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依赖。
“殿下,是您将我救回来,给了我容身之所……我……我只想留在您身边,别把我送给别人……求您了……”
李见欢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看上去霎是可怜。
鹤沾衣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李见欢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冷淡的、沉默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哪怕被迫顺从栖身于他身边,骨子里也透着一股绝不折腰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