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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按着苏折肩膀的那只手几乎拧到了皮肉,连动作都透着被天魔侵蚀后独有的决断与疯狂。
  苏折却目光平平地看向他,淡淡道:“可你抹了二居士,废了三居士,残了五居士,灭了六居士,你看看那掌教,可有半点出手的迹象?”
  行幽忽沉默下来。
  苏折再是问道:“如果你把画轴山的人一个不留地都杀光了,那掌教还是没有半点提前出关的迹象,你又待如何?”
  行幽磨着牙道:“这些居士都是他的弟子,也是他力量构成的一部分。我若一个个杀了他们,再把下一代的弟子也统统杀了,无人信他、尊他,就是对画仙一脉信仰体系的巨大破坏!这同样会影响他的修为和飞升,我不信他会不出手!”
  苏折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可怕的未来。
  “可如果,他宁愿忍受这点损失,也坚决不提前出关,与你对决呢?”
  行幽冷声道:“那我灭了画轴山,也是削弱一点他的修为。”
  苏折看了他许久,却慢慢吐出了一句。
  “你若真那样做,就再无挽回之余地了。”
  行幽道:“哦?我需要挽回什么?”
  “你忘了我们的奔波是为了谁么?”
  苏折按了许久的情绪憋持不住,目光一转,已是语声哽咽。
  “为了你,我千方百计地潜入画轴山,后又促使你和丹希讲和,希望你们能够站成一条线,而你们终于讲和了,交心了,丹希这个千百年来不下山的无头仙人,也离开了画轴山,去了凶险莫名的蛇腹。”
  “可他迎来的,却是你毫不留情的算计……和杀戮。”
  苏折沉默了一瞬,目光通红道。
  “这一次,不是他背叛了你,而是你背叛了他。”
  行幽沉默片刻,再度看向苏折,那些疯狂和杀意退去之后,他眼中竟难得地浮出了一些寂寞伤怀。
  “也许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他。”
  眼看他就要转身离开,苏折忽生出无边怒意,一把攥住他的袖口道:“行幽,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他一语既出,无所畏惧,行幽却猛然回头看他。
  “你当真不知道我在害怕些什么么?”
  苏折一愣,行幽慢慢道:“丹希之所以能安稳度日这么多年,是因为掌教在闭关期间需要他镇在山上,守护着这些学生……”
  “一旦他升入八阶,再无闭关的需求。”
  行幽沉吟片刻,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你以为,他还会让丹希好好活着么?”
  苏折浑身一震,行幽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旦丹希没了,掌教会放过身为丹希高徒的你么?”
  苏折静止了片刻,仿佛从灵魂深处冒出一阵刺骨的寒气,又紧接着从胸膛里浮出一阵痛苦而悲切的意念。
  行幽恐惧到极点的,从来就不是自身的消亡。
  他早就打算复活咒祖了,他根本就不怕死亡。
  可是他怕自己亲近的人死,怕自己关切的人死。
  他为此怕得日思夜想,怕得必须狠下心肠,杀死所有画轴山的人!
  苏折叹了口气,冷静地分析:“如果我告诉你,丹希不久就要脱困呢?”
  行幽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苏折无奈道:“如果你当真灭了整个画轴山,丹希也必定不会再帮你,甚至可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站到掌教的那一边,那你对上他和掌教两个,你多出来的胜机岂不是被抵消了?”
  行幽怒道:“你……你在蛇腹里还帮了他?你还要撺掇他来对付我不成?你想要我死在他们手里么,苏折!”
  苏折无奈:“我要你们都活着!“
  他震耳欲聋地发声,竭尽一切地嘶吼道。
  “若你此刻放他们一条生路,丹希领你这份情,在将来的对决中,他必定会与你一起对抗那位掌教!”
  “他不会的。”行幽冷冷道,“我不会去赌他的勇气和骨气,因为他根本没那种东西。”
  苏折笑道:“你看错他了,行幽。”
  话音一落,行幽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面色猛地一变,伸手一挥,笼罩着他们二人的迷雾就此散去,露出了云层、天空,以及纷纷繁繁的大地。
  而在大地之上,赫然屹立着一位陌生而又熟悉的仙人。
  丹希仙人。
  只是这次,他是以有头颅的形象现身的,这导致很多熟悉他无头形象的人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这道袍,这服饰……难道是丹希居士?”
  “是大居士!就是他!”
  “是大师兄!他还在!”
  “大居士来救我们了!”
  “我们有救了!”
  兴奋与狂喜的声音一层层地传递开来,在这死亡笼罩的战场上劈开了一道希望的缝隙,丹希却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场中,盯着头顶的悬浮的行幽与苏折。
  忽然,他扫了一眼会场,忽的展开双袖,袖口像吹了风似的无限地往外增长扩大,一瞬间的功夫就笼罩了整个会场,里头还吹气了一阵奇异无比的风,把许多睡着的弟子都一口气拉入了袖中。
  而这些弟子却不是钻入袖子里,而是化作平面形象,印在了袖子的花纹之上。
  就好像,他们进入了一副画中。
  大家在起初的震惊之后,随即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在袖口的画纹里四处走动。
  面对这副奇景,在场的妖兵妖将们都镇住了。
  连慕容偶等妖官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丹希居然把所有人都变作了纸片人,然后吸入了自己的袖子里?这是怎么做到的?
  行幽冷冷道:“你……你竟把他们都笼入袖中?”
  这时的丹希才收拢了沉重的袖子,坚定地抬起头,看向了天上的行幽。
  “你似乎忘了,你与我,其本质就是一幅画。”
  他随意地道出了这个惊天的秘密,接着道:“我把这些人吸入袖口,就等于是吸入画内,你已无法伤到他们了。”
  行幽嗤笑一声:“丹希,你当真这样觉得?”
  丹希无奈:“你今日已造了足够多的杀孽,也废了七居士里的六个,折了掌教的左膀右臂,若还要杀伤这些无辜的弟子,就请先烧了我这幅画吧。”
  行幽讶然之下猛瞪着对方,好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你这个没用没胆的窝囊废,是哪个混账东西给你的勇气……敢到我跟前送死!?”
  丹希沉默片刻,看向了行幽身边的苏折。
  “是你最爱的那一位混账,我教他的不过一技之长,他却已经教会了我太多。”
  “当年画祖出事,我出于自保没有出手,如今我守了这些学生千百多年,守着他们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绝不会再让你灭了他们!”
  行幽目光波动之际,丹希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发下誓言一般的许诺道:
  “你可以为此杀了我,但若我能活过这一遭,我也绝不允许那位再去杀伤你,行幽!”
  第163章 是非功过恩断义绝
  行幽眼看着下方的丹希,仿佛瞧见自己千辛万苦跨过的山川河流,在一夜之间化作了纸上的泼墨与烂红,数百年的苦心经营、隐忍难耐,竟终究是毁于这一刻!
  毁于这一时一刻、方寸之间的所谓兄弟之情!
  他拧眉沉眼,幽邃的瞳孔仿佛缩成了没有光亮的黑色竖线,一开两片薄唇,仿佛两片刀子上下翻飞,撂出一场厉声凉色。
  “你在说什么可笑言语?你这本事儿自保尚且不足,还能拦得住他?”
  丹希坚定道:“我拼死一战,即便不能赢,也总能保你!”
  “拼死?就凭你?”
  行幽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连瞧着丹希的眼神也一折三降,越降越有鄙夷轻蔑之意落出。
  “当年我落难受袭,你未曾发一声援一手,创造你的仙祖被他的徒弟偷袭杀落,你却装聋作哑这么多年,如今我终于可以为自己,也为你,为那老头子讨回公道,你却要借我的手下来反我,借我们的亲缘来妨碍于我,你还敢说什么同出一源!?”
  “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兄弟!”
  话音一落,丹希袖子上的各个人影晃动不休,发出惊诧莫名之色,似被这言语间的惊心动魄给震得没了个形状,众人的线条在平面的袖口上扭曲放大了好几分,每个人面目上的惊恐疑惑,都比平日里要强烈了太多。
  受着各种情绪影响,丹希身上微微一恍,却只是沉声道:“你也许不把我当做兄弟……但我要守护的人、事、物,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当年仅是这些学生,如今也包括着你,这一点在千年后也不会变!”
  他的声音渐渐沉没,神情间却雕上了更为坚定的执着,一股坚毅肃然之气把他从头到尾武装得像一座雕塑,说是任取颜色,可身上的战意却无丝毫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