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行幽……他才刚刚得了龙睛,他可以吗?”
画祖叹了口气:“通常意义上说,是不可以的。”
按他的意思,神龙身上只有画仙道之力,无法压制拥有画仙道与金身道二者之力的神体。
苏折一愣:“画祖是说,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会落败?”
“通常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这是什么通常意义上的废话?
苏折横眉一凝,上前一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我说过了,你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只是等待。”
说完,画祖朝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苏折顿觉身上一松,莫名就冷下来了几分心头火热,只因画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凝了千百年来的智慧深意,那随意抛掷出来的一个眼神,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都似造物主亮出的一段设定,而在设定面前,任何生物的反抗,都像是无足轻重的小波澜,哦不,甚至连波澜都搁不开,蔓出来一点儿就会往回缩。
可这样的画祖,当初到底是怎么被自己的徒弟暗算的?
等待维持了一小会儿,龙身上的玉石化部位就越来越多,仿佛是难以维持平等的僵持,这胜利的顺风刮着刮着竟渐渐刮到了掌教的一边!
天空上忽的出现了一层星云的旋涡,好像有人将千万个星辰往地面上拉近似的,无数米粒般大小的星星散发出比原本强烈数倍的光芒,而大部分的光芒经过旋涡的过滤,都投射到了神龙的身上!
苏折立刻惊悚地意识道:“这是白源在出手!”
画祖平静地评论:“星月道的力量来自于世外,有他们的星光投射在神龙身上,可作为一份独有的颜色蕴于其中。”
“可……他不是一向中立,为何会帮着我们对付掌教?”
画祖提醒道:“星月道的不断晋阶就是不断接近这世界的真相的时候,他在晋升的时候必定也接触到了一些禁忌之识,而你再看看如今的神龙与巨人,哪个更像是画轴山的正统呢?”
话说完,不可思议的话语立刻变成了现实,那神龙身上原本只具有天地的精华颜色,可在被星光投射之后,渐渐便映照出了星海旋涡的光彩,整条龙身仿佛成为了一面超越了现实的镜子,投射出了巨大而深不见底的宇宙暗面,与其中蕴含的广袤星河。
而星光,也逐渐取代了龙身上的玉化鳞片,鳞片成了一团团小型的宇宙,而宇宙中璀璨而不可直视的星辰光芒,也渐渐转移到了玉石巨人的身上。
终于,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到了行幽这一边!
苏折大惊大喜之下,看向天空道:“总算要赢了!”
当神龙的五彩华光不断在玉石巨人上的四肢百骸上涌现的时候,一种难以想象的波潮也在玉石质地的脉管里四处肆虐而喧嚣着,渐渐地,原本玉石化的表面开始蔓延出了腐败的锈蚀,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在巨人的体内四处乱窜,横切竖斩出无数的碎块!
苏折渐渐惊道:“他把时空倒转的力量,用在了掌教的体内?”
时空倒转如果能浓缩在一个局部范围内,可以使一个受伤濒死的人回转到活蹦乱跳的时候,而如果应用在了掌教的身上,就能使这些高度结晶化的玉石脉体,直接倒退回原本的血肉身躯,从有到无!
玉石的巨人身上呈现出了各色斑驳的脉管,甚至可以从中看出半玉石半血淋淋的五脏六腑,还有各种异化了的人体在渐渐出现,仿佛这个巨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掌教本人,而是一个融合了亿万源体灵|肉的巨大容器!
终于,在一片晶管的支离破碎后,巨人像是一个被捅破的玻璃容器似的,怦然瓦解了!
天上下起了玉石与血肉混合而成的晶体雨,像海洋中的鲸鱼尸体发生爆炸后产生的血肉洪流,各式各样的灵体颜色也跟着雨点稀稀落落地下来,却被空中的各种生物截停和吸收,有被雨水淋到的鸟类,当即生胀出零碎的晶体,有被雨水浇灌的树丛,就此疯狂地生长出了缠绕四方的枝条,一位神灵的陨落就此惠泽了大地上形形色色的生灵。
然而,大部分的颜色和灵体,还是落入了神龙的身上,这也使得他相比于之前的五彩,更多了几分神异和不协调。
苏折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异象,正想问问画祖如今是什么个情况,却见画祖伸手指向天空,就好像凭空指出了什么似的,一道微光从众多的晶体雨中分解而出,坠到了他们的跟前。
微光散落后,一个道人躺在了地上,虚弱地挣扎坐起,面色苍白到连一丝颜色都没有,整个人像是一张纸作的人。
这就是……掌教在剥离了玉石晶体后的本体!?
苏折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个给行幽造成深重苦难,给画祖造成致命一击的道人,心中的悲凉愤怒几乎可以化作实体,攥紧了拳,却忽然空了。
只因他忽然瞧见,掌教不像是个纸片人。
他根本就是个纸片人。
这是一张没有厚度的“人”,他勉强起来的时候,就只是折起了一张纸作的人像,泛起了几分褶皱,他没有任何的血管厚度,没有肌肉和骨骼的支撑,单薄得可以被卷起来当书卷。
为了飞升,他真的已经不做人了。
而在苏折内心复杂的时候,又是一道光芒降临在他的身边。
这次却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行幽。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目光灼灼如天上的太阳,身上原本是万年不变的云雾白袍,此刻却沾染上了变幻莫测的颜色,仿佛不断地反射着星光与地芒,其中甚至闪现着一簇跳跃着的火焰,就如苏折的火焰一般。
“你终于也有这么一日了,玄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喊出了对方的姓名,而不是以掌教代称。
而玄穹却是漠然地开口,犹如打了蜡的纸面一样,以僵硬的表情开口道:“我早预知到了会有这么一日,所以拼了命地也要脱出画仙道,飞升到八阶……”
说到这里,他带着无比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苏折。
“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败在命中注定的对手手里。”
命中注定的对手?
苏折刚想问点什么,行幽却忽的冷笑一声,上前打了个响指,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到了纸片人玄穹身上,当即就把他的平面身躯卷成了一团充满褶皱的纸,而在这其中,纸人的骨骼却在格格作响,五官在扭曲变形,却无一丝一毫的言语飘出。
“不要对他过多折磨。”画祖平和地劝道,“他融合了太多画,弄坏了就不能用了。”
上一句听着温情脉脉,让苏折以为画祖还是有些留情的,可后一句一出来,立刻就显出了平静下的冷酷本质,让他忽的不寒而栗起来。
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甚至与叛乱的仇恨无关,而是画祖单纯地就没有把弟子当成过是一个人来看。
所以,弟子好像也没有把画祖当成师父。
而行幽停手后,只是冷眼瞥了一下画祖,丝毫没有看到复活的造物主的兴奋,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而是毫无敬意,宛如看见陌生人一般地说道:“他对我去鳞刮骨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如今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凭什么还要对他留有情面?”
画祖只是提醒道:“通常意义上来说,你确实不必对他留什么情面,可你的身上装着的诸多天魔,又得让谁来承载?”
行幽的眉头微微一皱,终究还是没有再进一步。
而苏折听完了这些对话,只忍不住道:“方才掌教说了什么……命中注定的对手,画祖能否解一解我的疑惑,让我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画祖这便抬出佛像般温和的一笑,道:“当然,本尊便等着你问出这句话了。”
他的称谓忽然改变,便让苏折心中稍稍一触,好像觉察出了对方态度上微妙的不同。
而在画祖的娓娓道来中,他更加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惊心动魄、足以颠覆过往进来所有认知的一切的真相。
原来几位仙祖当初围剿咒祖,并非出于私怨,而是因为从无数的平行仙界中探知到了真相——那就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里,咒祖都必将与其余仙祖渐行渐远,最终以诅咒污染和毁灭整个世界。
所以他们当初一致决定,绞杀切割咒祖,将其打乱成数以千万的碎片并排解到天外。
可在绞杀的过程当中,十二位仙祖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有些被迫退居世外,有些则自我驱逐,还有些把自己的力量分给诸位弟子,以避免侵蚀的加剧。
画祖在受到污染之后,采取的方法则是自我切割加分散力量。
他把一部分力量分在了自己的画作上,又分了一部分力量给最心爱的弟子,然后想要以术法将自己分割为几大碎片,然后分开封印,最后在一段时间内,再由亲爱的弟子,把碎片整合起来。
苏折听得目瞪口呆之时,连行幽也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