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桐被搀扶着走出房门,穿过回廊一路向前,耳边是嘈杂的喧闹声。
“小心着点!嫁妆都抬稳了!”
“喜轿呢?快把喜轿抬过来!”
季寒桐被扶着坐进了喜轿。
轿身晃了晃,随即被稳稳抬起。锣鼓声骤然响起,唢呐吹得震天响,在一片热闹的喧嚣中,送亲的队伍启程了。
季寒桐端坐在轿中,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又想起了那日的结契大典。因为他和沈澜川两人都是男子,所以并未选择盖盖头。那日季寒桐眼前所见并非一片红,而是沈澜川。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锣鼓声震得季寒桐耳膜发疼。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送亲的队伍似乎停了下来。
季寒桐依旧端坐着没有动。
管家说了这一路上他不能说话,不能掀盖头,他便也不敢贸然行动。
夜色渐深,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季寒桐靠在轿壁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惊惶的喊叫声、混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巨响。
“山匪!山匪来了!”
“快跑啊!”
季寒桐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轿身便剧烈一晃,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轿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轿帘被猛地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攥住了季寒桐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像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生疼。季寒桐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股大力猛地拽了出去。
红盖头滑落,季寒桐抬起头对上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我滴个亲娘哎!”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扯着嗓子大喊,“大哥!大哥你快来看!这新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
周围响起一片粗野的哄笑声。
季寒桐拼命挣扎,可他这具身体没有半点修为哪里挣得脱,他扭头望向送亲的队伍——
管家和那些家丁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人上前。
他们甚至没有看季寒桐一眼。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护着那些嫁妆箱子,季寒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季寒桐忽然明白了,什么护送他去太玄道宗,什么盘缠护卫全包,都是假的。从一开始李府要的就是一个替死鬼好让山匪满意,好让真正的李家小姐平安无事。
他就是那个替死鬼。季寒桐闭上眼,苦笑了一声。活了几百年,竟然被一群凡人算计了。
自己还是太没用了,没了师兄的保护什么都不是。
“带走!”那个攥着他的山匪一声令下,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季寒桐捆了起来,嘴里塞上一块破布,往马背上一扔。
马蹄声震天响起。
季寒桐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跑了多久,颠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推着他往前走。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昏暗的光线,还有隐隐约约的雾气。那些雾气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季寒桐暗骂一声。
这气息不对,绝不是凡间该有的气息。
季寒桐抬头望向四周,暗红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是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游走。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黑色的山峰,山峰上缭绕着同样的红雾,诡异而阴森。
魔气,这是魔气。
季寒桐心下一凛。这些山匪居然把他带到了魔界境内?
不等季寒桐多想,后背便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快走!磨蹭什么!”
季寒桐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被推着走进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里点着火把,火光摇曳,照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山洞深处,一张宽大的石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心斜劈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一只酒囊,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
季寒桐被推到男人面前,膝盖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刀疤男放下酒囊,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这……”刀疤男坐直了身子,盯着季寒桐的脸,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这是哪里弄来的?”
“大哥,山下劫的!”那个把季寒桐拽下马的山匪邀功似的凑上前,“送亲的队伍,新娘子!您瞧这模样,比咱们上次抢的那个俊多了吧?”
刀疤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季寒桐。那目光让季寒桐浑身发冷。
“像,太像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山主,我没骗您吧?我就说这回送来的货色保证让您满意。”
季寒桐猛地扭头。
火光映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留着山羊胡子,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是李府里那个瘦小男人。
想不到他们居然是一伙的。
刀疤男满意地站起身:“行,明日就启程把这小子送到魔宫去,要是能讨得魔尊欢心,说不定我这地位还能更进一步。”
季寒桐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要把他送到魔宫去?
刀疤男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与不解,嘿嘿一笑道:“小子你可别不识抬举,能被献给魔尊是你的福气,我们魔尊可是整个魔界最尊贵的人,修为通天,容貌绝世,多少魔修想爬他的床都爬不上呢。”
“也就是看你这模样和魔尊大人那位传闻中的白月光长得有点像,不然我都不会费心思带你去魔宫,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活着?”
季寒桐浑身一僵,花非雪喜欢男的?
季寒桐心里乱成一团麻。
“带走,”刀疤男挥了挥手,“关到后山石牢里去严加看管,要是人跑了我拿你们是问。”
“是!”
后山的石牢阴冷潮湿,四面都是坚硬的山石,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着微弱的光。季寒桐被推进去,手脚都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石壁上,活动范围不足三尺。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季寒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大红嫁衣。一路上的颠簸让衣裳皱成一团,金线绣成的牡丹沾满了泥污,凤冠早已不知掉在哪里,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狼狈至极。
季寒桐苦笑一声。
可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季寒桐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手腕上锁着铁链,铁链很粗,以他现在的力气根本挣不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忽然想起什么。
凤冠虽然掉了,但凤冠上的首饰呢?
季寒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记得早上丫鬟替他梳妆时在他发间簪了好几支发钗,还有耳铛、项圈,一整套头面。后来虽然被山匪折腾得七零八落,但有些东西应该还在。
他的手指摸到散乱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终于在一团纠缠的头发中摸出了一块小银片。
季寒桐深吸一口气,悄悄磨起了小银片。
接下来的几日,季寒桐一直被关在石牢里,每日也只有粗茶淡饭,看守的人看得很严,他压根就没有机会逃跑。季寒桐只能静静等待机会。
第四日,石牢的门被打开了。
有人上前解开季寒桐手腕上的铁链,换上一根粗糙的麻绳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季寒桐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季寒桐被推进了一个笼子里,笼子被装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魔宫启程。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车帘,是刀疤男。他扫了季寒桐一眼,对车外的人说:“快到魔宫地界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带他进去。”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刀疤男钻进马车,一把将季寒桐拽出来。他亲自押着季寒桐往前走,手里攥着绳索的另一端。
季寒桐低着头,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诡异起来。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遮天蔽日。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宫殿,黑色的殿宇耸立在红雾之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那就是魔宫。
季寒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悄悄活动着被反绑的手腕,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袖中的小银片。绳索绑得很紧,但并非毫无空隙。
刀疤男走在前面,似乎完全不担心季寒桐会逃跑。也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可能从一个魔修手中逃脱?
季寒桐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即将踏入魔宫的大门。季寒桐也在此时将绳子磨破,猛地挣开手,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