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心弦一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青涩地躲避,他从容地点点头,颇有高高在上的姿态,然后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在桌边坐下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自己初入庄园、惶然无措时,薛散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凝视他的呢?
也许,直到如今坐上这个位置,檀深才终于能触到那个答案模糊的边缘。
沈管家推门而入。
檀深目光未抬,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薛散怎么在外面?”
沈管家一怔:“薛散在外面?”
“他在花田里。”檀深顿了顿,“如果我刚刚没看错的话。”
按照规定,未经主人明确允许,宠物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居所,更不用说独自来到如此靠近主楼的花田。
“是我的疏忽。”沈管家立即躬身,语气里带着惶恐,“我这就去核实,若情况属实,必定加强戒备,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檀深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真要防住薛散翻墙越界,得把戒备提升到什么程度?
怕不是要把庄园打造成帝国高级监狱。
沈管家又问:“可要对薛散进行任何处罚?”
檀深沉默片刻,开口时却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管家打量了一下檀深的脸色,揣摩了一下这位新主人的意思,小心地说:“他受伤很重,还没痊愈。”
说完,他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檀深的反应。
却见檀深点了点头:“那等他好了再罚。”
沈管家心中了然:自己果然猜中了。这位看着高贵冷傲的男爵根本不打算惩罚那位越轨的男宠。
沈管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我明白了。”
“但也得好好告诉他,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着,下不为例。”檀深嘴上说着要他守规矩,但心里却知道这话大约是一句空谈。
只不过,这要是传到薛散耳里,会不会真当他被冒犯了?
想到这儿,檀深手指微顿。
他想起从前自己在庄园里亦须严守规矩。那时的薛散在外人面前,用轻佻的语气称他为“宠物”“宝贝”——他曾因此隐忍难堪,暗自郁结。
而今想来……
竟恍然间觉得,有些事忽然能够理解了。
沈管家欠身应下,又取出一封烫金邀请函,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府上收到一份请柬,是宴府于本月二十号邀请您去参加猎宴。”
“是宴天华吗?”檀深微微坐直身体,接过邀请函。
这是他晋升男爵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社交邀约。
更令他目光微凝的是——猎宴的惯例,往往需携宠物同行。这么看来,此次绝非一次单纯的亮相,更是一场要他明确立场的试探。
“我知道了,我会赴约。”檀深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让薛散也准备一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沈管家领命,躬身退出了房间。
檀深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远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檀深忙于处理晋升男爵后的诸多事务。
忙是的确忙,但也有某种微妙的心理,他一直没有宣召薛散。
就像薛散当初对他那样。
不知是否是沈管家的“管束”起了作用,薛散也异常安分,未曾再踏出住处半步。
一连半个月,他都没有见到薛散一面。
直至猎宴当日,他站在葱郁的庭院中,望见一辆弹珠车平滑驶来。
那是宠物代步专用的弹珠车,远远看着像是一颗浮动的玻璃珠子,而仅供主人观赏的美人景观尽收其中。
从前是檀深,今日是薛散。
玻璃珠里的薛散,穿着一套精致的衣服,精致得和薛散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火枪上抹了一层奶油。
察觉到檀深的目光,薛散露出了一抹笑容,讨好感十足,比劣质奶油更甜腻。
檀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沈管家在旁问道:“要安排和薛散先生一辆座驾吗?”
“不,”檀深答得干脆,“分开坐。”
若与主人分开前往,到了猎宴现场,宠物便更难与主人碰面。
宠物会被直接引至草坪区,无法进入核心的贵宾内场。
因此,一路上,檀深没有再和薛散接触,径自到了内场。
在场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作为宴会主人,宴天华夫妇亲自上前相迎。
“先前的事……”宴天华语气微顿,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的歉意,“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檀深从这对夫妻眼中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深表理解。
没道理不恨去开抢的人,反而去恨子弹。
于是檀深只淡淡一笑:“人多眼杂,难免有疏漏之处。”
“今年的猎宴安排在都城里,真是没意思。”旁边几个贵族抱怨道。
“对啊,既然是猎宴,就得去野外狩猎才有意思嘛。”
说着,一个贵族看向檀深:“我记得,去年猎宴您和薛散是一起去的,只不过当时……”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说尽。
但大家都自然在心里补完了全句:只不过当时,薛散是主人,而檀深是宠物。
想起当时,檀深的确恍惚了一瞬,胸中却并未翻涌众人预料中的屈辱,只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但旁人难免误解他的沉默。
宴天华连忙转移话题:“近来叛军活动频繁,野外确实不够稳妥,只好将猎宴安排在城内。”
提及叛军,席间注意力顿时转移。一位贵族哼笑道:“那些刁民整日嚷着快饿死了,我看他们闹事的劲头倒是不小。若真饿到极限,哪还有力气造反?要我说,还是平日太过宽纵,让他们吃得太饱了。”
又有一个贵族笑道:“这话说得中听。现在我们狩猎都没得玩了,不如从牢里拉几个叛党出来射着玩儿。那也有趣的。”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不少人点头称是。
檀深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沿在唇边顿了顿,终究没有接话。
宴天华心里暗暗觉得这射杀活人的提议太过分,但不好直说,只能笑着说:“对了,今天还有一批新宠物,大家可以尽意挑选。”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气氛再度活络起来。
一个贵族对檀深说:“檀男爵也该选一个,偌大的庄园就一个宠物,也太空旷了些。”
檀深淡淡应了一声:“先看看。”
宴天华见檀深兴致不高,主动为他解围:“檀男爵是否喝多了不适,不如去贵宾室休息一会儿。”
檀深顺势接了这个台阶。
贵宾室。
檀深刚在沙发上坐下不久,门便被轻声推开,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端着骨瓷杯走进来,姿态谦卑地在他脚边跪坐下来:“男爵大人,这是您的茶。”
少年并未多做什么,但这份过于柔顺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檀深眉头微蹙:“谁让你来的?”
少年抬起脸,带着一丝不安:“是……勋爵吩咐我来伺候您的。如果我让您不满意,回去恐怕不好交代。”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恳求,“请您……别赶我走。”
檀深定定看着他。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初薛散是不是也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呢?兰生、夏弦是否也曾在他面前做过一模一样的姿态?
少年误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许,便鼓起勇气膝行靠近,声音放得更软:“我什么都能做……而且,做得很好。”
“那你去院子里扫扫地,再到厨房炒两个菜吧。”
一道声音自门边响起。
少年一怔,回过头,只见一个紫眸青年斜倚在门框边。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短衫,领口设计得颇有巧思——几根系带松松交错,在锁骨下方系了个随意的结,欲系未系,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身打扮乍看之下休闲随意,可显然是在刻意的松弛感里,不动声色地掺进了一丝野性的风情。
“你是……”少年整愣住了。
檀深捏了捏眉心:“薛散,你怎么来了?”
薛散迈步走进来,长腿带风:“一个不相干的野小子也能进来,我是御赐的宠物,反而不能来了吗?”
少年听出他身份,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檀深挥挥手,对少年说:“你先出去吧。”
少年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少年离开,薛散脸上的锋利瞬间消失。
他站在旁边,没有立刻上前,如同驯服的宠物,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
房间另一侧,檀深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好像去年的薛散。
檀深看着故作乖巧的薛散,心下无奈:“过来。”
薛散听到指令,立即来到了沙发旁边,缓缓单膝下跪。
檀深垂眼看着他:“我让你跪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