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双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时不时瞥一眼船舱,似乎是在找寻谁的身影。可目光里一点躲闪和犹豫,似乎又不那么期待见到谁。
父女中的老头说:“姑娘,你是哪里人?一个人来玩的?”
梅林垂着眸,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哦,你不会是哑巴吧。”
梅林点点头。
“嚯,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哑巴。”
老父亲顿时把炸鸡端来,放在姑娘面前:“多吃点。”
姑娘轻轻摆手,示意抱歉,她不需要,随即抽出纸巾擦拭嘴角,起身站起,摇曳着白裙,消失在左侧甲板尽头。
“喂,这就吃饱啦?”
实际她只动了面前的一叠蔬果沙拉。
“爸,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什么哑巴不哑巴的。”父女中的姑娘说。
“我咋难听了?”
“就是很难听啊。”
“那你说说我该咋说。”
“哎,你真是的。”
*
鱼渺关上舱门,摘下遮阳帽假发挂在桌角,将自己丢进床板,望着摇晃的舷窗,哇得一声抱住枕头就哭了。
不是说小岛就在船上吗,为什么哪里都没见到。
三天前,他都已经被同门送到了机场值机大厅。但就在柜台让他将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时, 他却定在了原地。他对孟行熠说,你不是一直想写那篇论文吗,我让给你了。
他又对周舟说,你们先走吧,我不走了。龚老师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这些天一直有个问题萦绕在他脑中,天地辽阔,为什么他们能在巴厘岛重逢。往事如潮涌,他终于想起巴厘岛是他和小岛想去,却没能完成的一次旅行。所以这场学术会议没有发文机会,对他找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可看到会议地点在巴厘岛,他不知怎么就报了名。而小岛在巴厘摄影,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吗?
如果是,他觉得他和小岛的故事不该就这样草草完结。
那天晚上,他打车回了tribal,定下一件房间, 次日却被告知江屿与oliver早已搬离,没有续订新的房期。
接着他遇到了alice,在alice的帮助,或者说掩护,他登上了这艘胜利女神号。
可有时候地球很大,他们在金巴兰海滩上重逢。有时候世界仅是一艘方寸游艇,他们却遇不到彼此。
25
午后二时,阳光毒辣,客船关了发动机,漂浮在离岸的海上。
客船关了发动机,漂浮在离岸的海上。这里是小巽他群岛一处有名的浮潜点,以一块月牙形的白色海滩闻名。来到这距离巴厘岛将近200海里的偏僻之地,基本都是为了这些附近世界闻名的潜点。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manta。”
“曼塔是什么呀爸爸。”
“曼塔就是魔鬼鱼,像飞在水里的鸟一样。”
几名皮肤黝黑的印尼船员为客人们检查救生衣,鱼渺站在阴影里,视线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北京的情侣、姓陈的父女、东北来的那一家四口、还有三个印尼船员。
没有。
还是没有那个人挺拔的身影。
阳光垂直地投入海面,近海大陆架的奇景在这一刻纤毫毕现。水波下,珊瑚礁的阴影影影绰绰,色彩从船舷边的浅碧,渐渐过渡到远处的藏青,他们像是航行在一块蓝色的玉玺里。
一阵嘈杂过后,客人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扑跳入水。救生衣像大泳圈,将他们兜在水面,由两名印尼船员拉扯着安全绳,带向那片透明的珊瑚区。
甲板上瞬间空荡了下来,只剩下驾驶室门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船长,正眯着眼抽着手卷烟。
鱼渺整理假发与遮阳帽,攥紧掌心,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不能说话,一开口声音就会露馅。他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黑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到了老船长面前。
[怎么一直没看到江屿?]
老船长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哦,找小江啊。”
他指了指底舱紧闭的房门,“他病了。人不舒服。”
病了?
鱼渺心脏猛缩一下。埋头在纸上写:[生什么病?严不严重?]
船长乐呵笑道:“没什么,你放心,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小姑娘你不下去游吗?下面景色可好看了。”
鱼渺垂下眼,他当然知道水底美丽,江屿带他游过的:[我不会游泳。]
船长眯眼看他纸上的字:“怕什么,有咱们船员带你!都是水边长大的印尼人,稳当得很。”
[我还是怕。除非,你叫江屿出来带我。]
“江屿啊?”船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不行。小姑娘,自从两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潜过。”
鱼渺点点头:[是他朋友的事吧。我听说过。]
小岛在友人的意外事故后,再也没有潜过水。带着鱼渺下潜,是忽然医好了心病吗,还是觉得,如果那时不做,以后再没机会。
鱼渺下意识地想要去到那个房间,可现在的他是“marine”,是江屿朋友的朋友,是江屿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游客,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敲开那个房门,摸摸他的额头,问他难不难受。
“而且啊。”老船长吐出一口烟圈,唏嘘道,“小江是个可怜人。他以前结过婚,听说是在新加坡还是哪儿遇上的,刚结婚没多久,老婆就死了。他这人轴,就一直没想着再找一个。”
鱼渺沉默半晌,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点点头表示感谢。
时间在海浪的摇晃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鱼渺在烈日下煎熬地干坐着,目光投向远处浮潜的人群。
他们玩得可真开心。
那些橙红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海面,浮潜的人们像笨拙的海龟,在水里缓慢地划动。
鱼渺记得,在这片清澈透明的水层下,你能看到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丛中穿梭,以及丝线般簇簇舞动的海葵。江屿捉住一只海星,贴到他脸上:“唷。”
那些气泡在日光里升腾、破裂,一切都生机勃勃。
可这些现在离鱼渺都很遥远。江屿为什么会生病呢,江屿病得重不重,有没有吃药,是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
“船长说,你希望我带你下水。”
不知发了多久呆,耳后忽然响起一声冰冷的问候。
鱼渺浑身一震,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倏地脊背发抖,僵硬回头,“........”
不敢抬眼,只能盯着眼前那双赤裸踩在甲板上的双腿:“......唔。”
下意识扯紧了遮掩身形的披肩。
“是吗。”江屿语调依旧。
“......”鱼渺摇摇头。
“orca,别这么凶。你不知道她什么情况吗?”船长咬着烟上来,替他解围,“她嘴巴有点毛病,说不了话。”
“......哦。”江屿应了一声,事实像是水流一样从他身边划走了。
鱼渺埋头写:[我只是说说而已,没关系。我不会游泳,所以还是不潜了。]
“哦。”
江屿走到甲板尽头,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他怀疑江屿并没有看完他的全部文字。
“海龟!我看到海龟了!”
水里响起一声尖叫,吸引所有人目光。
“在哪里?海龟在哪?”
“我也看见了!”
连同江屿也偏过头,去看那片澄蓝的海。
鱼渺趁机抬眼,几近贪婪地扫了一眼他阔别重逢的非法定伴侣。
江屿瘦了。比上次见面瘦多了。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背心,手里拿着一瓶水。大约是因为生病,脸色透着些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刻半眯半阖着,带着几分困倦。
没忍住,再看一眼。
肚肚!
肚肚被紧绷在黑色背心下,连同纹路鲜明的人鱼线,都在对鱼渺说好久不见。
实话说,江屿再怎么讨厌他,肚肚也不可能讨厌他。
渺渺以前对肚肚多好啊,渺渺以前每天早上起床和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和肚肚亲亲道别。
鱼渺感觉眼眶一热,忽然又有点想哭。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双手克制,不准冲过去揉搓肚肚。
可能是察觉到一种色魔的目光,江屿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蔚蓝荡漾的柔波,半是审视地看向他。
“你.............”
鱼渺一愣,回过神。
这是他们登船后的第一次对视。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以及一副墨镜,撞在了一起。
江屿眉头蹙起,眼中闪过某种直觉:“你。”
鱼渺几乎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他甚至感觉到江屿在朝他走近。
但他希望没有。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与江屿[碰面]。
就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江屿,鱼渺重新给自己穿上了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