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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其他类型 > 渺渺的小岛 > 第33章
  江屿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我母亲,是美军入侵越南,留下的小孩。”
  话语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掼蛋牌局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马达轰鸣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而渔灯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鱼渺也全然滞愣。
  1954年到1975年,东南亚有过一场长达21年的局部战争。据说1975年,美军从越南撤离时,留下了五万多名混血儿。这些混血小孩,连同他们的母亲,都在越南社会被骂做“美国杂种”。
  他们是战争在那片土地留下的,活生生的血肉伤痕。
  鱼渺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历史读物里束之高阁的陈迹。
  为什么这么残酷、这么沉重的事,会和他的小岛扯上关系?
  他连忙翻过一页,急切地写:[真的吗?]
  小岛甚至没看都知道他写了什么:“真的。”
  江屿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二十岁来到新加坡,在芽笼谋生,后来和一个欧洲人,生下了我。”
  “那你从小生活在新加坡,当然算新加坡人。”一家四口里的父亲不以为意。
  夫唱妇随:“那是,新加坡护照多好用,一百九十多个国家免签,越南没得比。”
  只有鱼渺脸色惨白,才知道为什么当年小岛听说他租在芽笼,反应会那么激烈。
  芽笼是新加坡合法红灯区。
  夜晚的海港并未沉睡,停泊着数百艘归航的渔船,他们亮着渔灯,一艘艘如星子般错落。
  鱼渺望着他们靠岸,任海风吹乱黑色的长发。
  如果江屿现在对[他们]说的是真话,江屿过去一直在骗[他]。
  江屿为什么要骗他。是不是根本没把鱼渺当做可以托付真心的爱人。
  “......”
  鱼渺垂下眼,忽然很沮丧。虽说他和江小岛本就是新加坡一场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但他掏了心肺,说鱼兰泽,说继父继弟,可小岛却对他只字不提。
  他很快想起一件事,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小岛的本名。
  鱼渺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默默坐进小餐桌,开了一罐啤酒,这是印尼有名的黄罐bintang啤,有一股淡淡的小麦香气,混合着浓郁的柠檬果酸。他记得周舟在机场托运了好几瓶,这是只有在印尼才能喝到的本土精酿。
  抬手,正要一饮而尽。
  忽然手里一空,江屿抽走了他的bintang。
  鱼渺:“?”
  江屿扬起喉咙,喉结滚动,精酿入腹,不给鱼渺任何机会。
  仔细一看,这似乎是桌上最后一罐bintang。鱼渺腾地站起,双手握拳:“唔.......唔.....!”
  可惜他是个哑巴。
  只能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你干嘛!]
  “你 干 嘛。”
  江屿扫看他纸上方块字,闷闷发出一声鼻音,“想喝酒了。”
  [想喝酒你就直接抢我的?]
  “是啊。这是船上最后一听。”
  [明天靠岸你去买来赔给我!]
  “是吗。”江屿轻轻一笑,bintang柠檬啤置于唇边,“或许这艘船,今晚就翻了。”
  “?”鱼渺写,[风平浪静,才不会翻。]
  “小姐。”江屿骤地凑近他,沾了酒味的呼吸打在他脸上,“kāla pibati tadrasam。你知道吗。”
  “..........”鱼渺屏住呼吸。
  又是一句梵文。
  梵文在印度教文化中被视作神明的低语,这种古老的语言在漫长的时间中保持稳定的语音系统,音色柔和,连贯沉稳,像流水,像诵经。
  “意思是 及 时 行 乐。否则时间会吮食你的甜美。”
  鼻息温热,搭在耳畔。鱼渺骤地脸红,双颊发热,像有火在烧。
  江屿手指向下,抽出他的笔记本,而后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鱼渺骤地抽开:“你——”
  他把本子夺回来,用黑色水笔写字,又重又凶:[你在泡我吗。]
  江屿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是啊。我在泡你。”
  “.........”鱼渺顿时咬住下唇,埋头苦写,[你前妻怎么办。]
  “呵。”江屿笑了,拾起他一尾黑色的长发,放在指尖轻轻地揉搓,“我哪有什么前妻。”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很轻浮:“小姐,你听谁说的乱七八糟。我什么时候有过前妻。”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拧得发酸,鱼渺抽了抽鼻子。
  忽然耳后传来一声惊呼:“哇,好美!”
  远远看去, 夜色吞没的弗洛雷斯岛山麓,整座下拉布安城镇一瞬间轰然苏醒。
  成百上千盏街灯、港口塔吊的航标灯、山坡上民宿的装饰彩灯,在同一时刻点亮。
  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漫天灯火,流光溢彩。印尼弗洛雷斯岛恩登人的古老神话里,有一座叫 kota djogo的岛屿,每当月夜涨潮,海神会用光点亮整片岛屿的浅海,让它浮在海面。据说所有登上那座岛屿的人,就会永远获得幸福。
  可是kota djogo,意为“永不复存”。
  江屿漂亮的蓝眼睛盛满了整座城镇,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鱼渺。你喜欢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那之后。我才接受这双眼睛。”
  “…………”
  “鱼渺。”
  “我一直都在骗你。”
  “我不是nus的学生。”
  “只是和siti的服装项目有合作,才有入校的资格。”
  “我也不是新加坡的富人。”
  “带你回的富人公寓,每次都是花一点钱日租的。”
  “这些全部....你都没看出来吗。”
  江屿垂下眼,笑了,“你是装傻还是真蠢。你如果装傻陪我演戏,那你真的残忍。你如果真蠢,他们为什么说你特别聪明。”
  无人应答,回首看去,鱼渺已经不在原地。
  第37章 当黄昏靠岸码头-37
  (本章建议搭配《midnight train》- dj okawari 食用)
  夜晚,alice接到一通来自下拉布安的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一种被酒精浸泡的浊重。大概他又喝了不少。
  她早就料想会有这么一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hey,orca!最近怎么样?”
  那个给自己取中文名叫江屿的男人,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晌:“你为什么把他送过来了。”
  alice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随即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who?”,又说“sorry”,停顿片刻,故作回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江屿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中国同性恋。”
  “...........”
  alice指尖轻叩桌面,默然无语。
  彼时电话两端,只有寂静。偶尔有酒液倾杯的声音传来,清脆刺耳。
  半晌,alice才又开口:“你没有对我生气吧,orca。”
  江屿没有回答。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们都好。比起他简单地回国,这或许是个更好的结局。”
  江屿说:“他总会回去。”
  “嗯。或许多留一天或是两天,没有什么意义。但是orca,当离别时我们一定要带着笑脸,这样才有下次相见。”
  电话那端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知道,下定决心又一次把鱼渺亲手送走,对江屿而言,是怎样一种煎熬。
  但鱼渺选择留下同样不易。
  alice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他和我说了不少。让我觉得,你们真的应该再好好聊聊。”
  “.......”
  “他告诉我,你觉得他是个骗子。”
  “.......”
  “他说,你觉得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
  “他说,你觉得他虚伪。”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疲惫,和无奈:“........他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嗯。说不定,他就是那种心思细腻,极其敏感的人群。别的我不了解,我只是听说他是社会学学者,做田野研究。我听说这种工作,需要研究者具备丰富的同理心,才能对研究者感同身受。”
  “........”江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是的,orca。bpd没有稳定内核,他们没有安全感,他们的自我是破碎的,只能根据场合不断调整人格面具。”
  江屿沉默半晌:“b...pd?”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边缘型人格障碍。我认为,他应该有一定程度的......”
  “........”
  “这是一种很难诊断的心理障碍,很多时候他们在人前表现得特别坚强,但可能关上门就会嚎啕大哭。”
  “.........我。”
  alice等待着,许久,江屿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刺鼻的酒味几乎从听筒另一端扑面而来。alice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屿的情景。那时她刚入住tribal,就看到有个男人醉气熏天趴倒角落,面上摆了四五个空的酒瓶。她认为此人没救了。离奇的是,次日清晨又能见到江屿扛着30kg哑铃在健身房增肌,每日如此,从不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