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窄春 > 第92章
  与其盲目猜测或听邱仲庭的暗示,还不如直接向黎承玺问个明白。
  虽然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也无论真假,于此都不重要了,既定的结局无法改变。
  黎承玺怔愣了一刻,脑海中很多原本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突然全都明晰了。
  “你以为……我和我爷爷的帮派有关系?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开始接近你是另有所图?是不是?你怕我对你并非真心吗?”
  “是。”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黎承玺垂下眼睫,露出受伤的神情,开始解释道,“那个是我的没错。在我出国前我和我父亲吵过一次架,我那个时候正好是叛道离经的年纪,不服他为我安排的规规矩矩的人生。所以当时我就离家出走了,为了气我父亲,我去找我爷爷,被他的心腹带着在他的地盘上玩了一两个月,打过人,也被人揍过。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把我抓回去,直接送去国外读书。徽章是我在那个时候向我爷爷讨要的,想要留作一个纪念而已。”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嘉铭:“我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但是,我一直认为,我爷爷是我爷爷,黎贸生是黎贸生。爷爷对我很好,应该是因为到了晚年,想起天伦之乐的幸福,所以把对我父亲的愧疚都化作了对我的亲近,想要以此弥补自己在家庭里的缺憾。”
  哪怕是一代枭雄,心也有一部分是软的。
  陈嘉铭沉默地听着,静谧在两人之中回旋。黎承玺怕他是生气了,急忙伸出手去拉陈嘉铭的手指,陈嘉铭却一缩手,把手背过去。
  “对不起,”黎承玺顿了一下,又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陈嘉铭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有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精打细算。一枚徽章,陈嘉铭如临大敌,但黎承玺只把它当做是自己少年心气离家叛逃时的纪念。
  黎承玺没有骗过他任何一次,而他也不亏欠黎承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陈嘉铭不承认对他的爱,黎承玺否认对他的恨。他们二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突然消失一空,空留下两个无亲无故无仇无怨的陌生人。
  这就够了。
  陈嘉铭坦然地露出一个浅笑,他很少露出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温声道:“好了,你走吧。”
  陈嘉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做是对他往后余生的宽慰和祝福。
  手掌从黎承玺肩头滑落,陈嘉铭抬脚向着与黎承玺相反的方向离去,唯留下在擦肩而过时,陈嘉铭借微风送去的一句话:“你爷爷不是我杀的。”
  此刻两清。
  第67章
  陈嘉铭在邱宅中软禁。
  说来也讽刺,这个他生母幻想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做梦都在此中当四房太太的庄园,埋葬了她一切奢望、天真、和爱欲的豪宅,最终让她的儿子住进来了,
  不是以邱家九少的身份,而是邱仲庭亲手捕捉回来的逃犯。
  陈嘉铭住在了西边庭院最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那天,邱仲庭亲自把他引到房间里,笑着对他说这座庭院一直闲置着,本来等着有朝一日他父亲迎四太太入门,安排在西院住,却始终没有等来这一天。陈嘉铭住在这,也算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邱仲庭虚情假意地宽慰道:“你母亲看到你有今天,她的在天之灵会好得意的。”
  陈嘉铭听罢,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言不语。
  邱仲庭也没有太在意他刻意冷淡的态度,一笑置之,阖上门,留给陈嘉铭他自己的空间。
  房间被人提前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干净得有些刻意,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陈设只有寥寥几样,显得宽敞。墙面是淡雅的米白色,墙角立着一个深色木质衣橱,柜门紧闭,被擦拭锃亮,似乎还有抹布留下的水痕。床头仅放着一盏米黄色陶瓷台灯,窗边摆放着一张小书桌,空空荡荡。
  天蓝色窗帘后是一块顶天立地的落地窗,陈嘉铭走上帘,拉去窗帘,掀开窗,微凉的风裹挟着庄园草木气味涌入,他低头向下望,看到了修剪整齐的绿茵草坪,和覆盖其上的蜿蜒石板小径与各式盆栽。
  一如阿梅像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知告诉他的那样,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
  陈嘉铭目光上移,远处别院的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邱荣德子女缘浅,九个儿女里只剩下两个,一个邱仲庭,一个陈嘉铭,其他子女面上说是因病因灾而死,不知道真相为何,没有人敢去挖究邱家的往事。
  邱仲庭在邱荣德死后就把其他两位太太驱出到其他宅子里,没几年,二人相继去世。几年前,邱仲庭的生母也因病身亡。再加上邱仲庭至今无妻无子,偌大整个邱宅,竟只有他一位主人。
  陈嘉铭住进来后,勉强算是有两个。
  但从每日过来给他送餐的仆人们的话中推测,东院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和邱仲庭住在一起。
  仆人们话里话外不敢透露他的名字,只说是“东院那位要用早餐了”或“邱生身边那位今日点名要吃”,甚至他们对着邱仲庭称呼他,也是说“那位”。
  陈嘉铭起先没注意,后面听得多了,心里有些起疑,再微微一想,应该说的是姜书齐。
  邱仲庭身边经常跟着的只有他,就算不是站在邱仲庭身边,也必定是藏在某个能看到邱仲庭的角落中。
  如果陈嘉铭的感知没出差错,那他能断定姜书齐还经常暗中监视他,不知道是邱仲庭的旨意,还是他自己好奇陈嘉铭。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小书桌,除此之外就是墙角立着的那个原木衣橱了,很大,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
  陈嘉铭走到衣橱前,打开。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满腔的灰尘,陈嘉铭难抑地低声咳嗽几下,挥走面前的大片灰尘。待尘埃落定,开膛破肚的衣橱落落大方地朝陈嘉铭展现它的五脏六腑。
  里面了西装、衬衫、毛衣甚至贴身的内搭,按照颜色和季节整齐分类堆叠,陈嘉铭取出几件衣服,抖平,明显看出不是邱仲庭的尺寸,反而与陈嘉铭身形完全一致。
  除衣服外,抽屉里还堆满了领带、手表、饰品等物,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按照陈嘉铭的喜好准备,不如说是邱仲庭觉得陈嘉铭适合的物品,是他心中想让陈嘉铭成为的样子。
  邱仲庭从不把它们送给陈嘉铭,他也许偶尔会来到这里,抚摸这些空荡荡的衣服,抚摸一个由布料构成的、绝对服从他指令的“阿九”。
  可惜,阿九已经被陈嘉铭杀死了,就在那场三个人的对峙中。
  陈嘉铭默哀着走离柜前,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这个可怜的、可恨的、一生都在追寻成为人的方法的怪物,被作为独立个体的陈嘉铭扼杀,抢回剩下半个灵魂。
  陈嘉铭悄声走到房间的门前,猝不及防地压下把手,拉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姜书齐和他面面厮觑。
  对方脸上那张镇定自若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隙,从中流露出半分尴尬,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朝陈嘉铭颔首道:“陈生,你好。”
  陈嘉铭没有揭露他监视他的事情,只是接过招呼,同他说:“你好,进来吧。”
  姜书齐抬脚,随着陈嘉铭的脚步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陈嘉铭帮他指出破绽,“你的呼吸声有些太重了,我听得很清楚。你可以练习一下屏息。”
  姜书齐点了点头,虚心接受前辈的指导。
  他带姜书齐走到衣柜旁,把整整齐齐堆叠着的衣服饰品都摆在他眼前,微不可闻地侧头,用余光把姜书齐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
  “邱仲庭应该没有带你看过这个。”
  姜书齐不明所以:“衣服?”
  “这些东西都是邱仲庭按照我的喜好和尺寸定制的。”陈嘉铭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却悄然暗示着姜书齐联想,“我猜,其中的几件衣服,你也拥有同款。”
  姜书齐面色一白,强装镇定,目光在衣橱中一扫而过,果然看见了几件款式和颜色都十分熟悉的毛衣。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牙齿抵住下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抽,微微蜷起。
  陈嘉铭看他的反应,心里确定了八九分。
  话只用说这两句便够了,无论姜书齐怎么去理解这一柜子的衣服,陈嘉铭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他紧紧凝视着姜书齐的眼睛。不同于陈嘉铭的琥珀色,姜书齐的眼眸是一颗半苦过黏的太妃糖,里面装着的灵魂也截然不同,一个生来情感淡漠麻木,习惯回避一切爱的可能,另一个则是过于缺爱,把自己对爱的需求全数代偿性地寄托在邱仲庭的身上,因此不惜刻板地学习别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把自己粉饰涂抹得丧失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奢望着邱仲庭能够用赞赏得意的眼神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