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玺拍了拍身上的灰,伸臂把陈嘉铭揽在怀里,十分眷恋地揉搓他的脸颊:“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有没有。我好想你,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陈嘉铭冷漠地把他的手拍开:“我不是说有内应会带你伪装进来吗?怎么爬窗,太危险了。”
“内应早就暴露了,邱仲庭就等着我上钩呢。得亏我慧眼如炬识破诡计,再急中生智从翻墙爬窗。”黎承玺愈挫愈勇,兴致勃勃地揉搓陈嘉铭的头顶,把他原本柔顺的头发揉成一团糟,“没事别怕,你老公比你想的厉害多了。”
陈嘉铭怀疑放黎承玺进来也是邱仲庭的计谋之一。否则邱宅的安保真是太虚张声势了。
“……但愿是。”
陈嘉铭没有丢弃黎承玺,尽管他们之间有太多阻碍和纠缠。
八年前,他拒绝了周家明的示爱,所以这段遗憾延续至今。如今,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做惯于回避的懦夫了,他想勇敢一次。
所以他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和自己在一起,就在1月1日到邱庄来找他,西院,顶楼,有内应。如果事情顺利,他们可以在邱仲庭死后做一对亡命鸳鸯,否则,也许会双双葬身邱宅。
这张纸条被他想方设法带出去,交到黎承玺手上,还安排了一名内应。当然,这件事的完成少不了姜书齐的协助。
姜书齐忠诚,但他对邱仲庭的偏执已经吞噬了他大半理智。陈嘉铭如何,黎承玺怎样,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纸条上的内容怎么听都不是一桩合理买卖,输赢对黎承玺来说都是亏本的。但他偏偏还是来了。
“……你确定了?”陈嘉铭任由黎承玺把他搓来揉去,他微微踮起脚,在黎承玺耳畔压低声音道,“如果邱仲庭今天死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你的名声、钱财、家庭、社会地位,都会受到重创,你真的想好了?”
“没事,你比什么都重要。”黎承玺略略低头,把额头和陈嘉铭的相抵,亲一口他的鼻尖,“我带你去逃亡,我们离开宁港,再也不要回来了。你想去哪里?我们去欧洲,北欧,去看雪,好不好?”
“再说吧。”陈嘉铭伸手揽住黎承玺的脖子,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们两个就死在一起,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放一把大火,把我们烧得黏成一团,这样到了地下我们还在一起。”
“好恶心。”
黎承玺笑笑,无论是亡命天涯,还是共赴火海,只要陈嘉铭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害怕、不会后悔了。
“嘉铭,”黎承玺无力地抱着陈嘉铭,摇摇晃晃,两个人一齐倒在床上,黎承玺附身在他身上乱亲,埋在他的锁骨间撒娇,“不要再扔下我了,这次过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嗯。”
“我还想听你说那个。”
陈嘉铭怔愣片刻,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在黎承玺唇边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
·
“邱生,这杯茶凉了,我帮您换掉。”
姜书齐恭恭敬敬地俯身,端起茶杯,袖中冷光一闪,用身体的前倾掩护着,那把冰凉的拆信刀,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送入邱仲庭的身体,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心室搏动,鲜血从邱仲庭的心口喷溅而出,洒落在姜书齐的侧脸和衬衫上。
姜书齐在那一刻失神地想,原来邱仲庭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和普通人一样。
邱仲庭胸口一凉,一把小刀捅穿他的心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淡下去了,他轻轻擦拭姜书齐沾了血的侧脸,用一种慈爱柔和的口吻问道,仿佛面对着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没想到姜书齐真的会对他下手,他对姜书齐太放心了,所以明知道他和陈嘉铭有私下交谈,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邱仲庭不知道,一个人的爱和占有欲,是滚烫得能烧死对方的。
姜书齐没有背叛他,只是他的爱意过度扭曲了,才用消灭来获取独占。
“邱生,邱生……”姜书齐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邱仲庭的腰,头抵着他的腹部,隔着衣服亲吻他的肌肤,像小时候他偶尔对愉悦的邱仲庭撒娇时那样,“陈嘉铭没有这么做过吧,这是我,是姜书齐做到的,您喜欢吗?我是不是比陈嘉铭更好?”
“邱生,您看着我,记住我的脸,好不好?”
邱仲庭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失败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投给他半分欣赏。
“书齐。”邱仲庭捧起他的头,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姜书齐情绪太过激动,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僵直,环住邱仲庭的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呜咽,抽泣,然后放声大哭,崩溃地大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邱生,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我爱你”,在将死之时把心底藏了数年的爱意倾盘倒出。
邱仲庭叹了口气,轻抚他的脊背,帮他把鬓边的碎发收好,抹去他脸颊的泪,柔声道:“怎么那么傻呢?书齐。”
邱仲庭捧着他的头,两手猛地使力,扭断了姜书齐的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姜书齐气绝,身体瘫软,躺在邱仲庭身上。邱仲庭最后一次爱抚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姜书齐刚来到他身边,他安抚他入睡时那样,把尚有余热的尸体抱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为他盖上毛毯,掖好。
姜书齐死去时,面上是平静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傻孩子。”
邱仲庭其实一直记得他的脸。
转身,走出书房,阖上门。
1999年1月1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左右,姜书齐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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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在窗边瞭望,看到对面的东院走廊上乱做一团,邱仲庭心口中刀,几个仆人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手呵退,自己则从容地大步顺着廊道走。
陈嘉铭知道姜书齐成功了,也清楚那个年轻人大概已经死在邱仲庭手里。现在他和黎承玺要做的事情,就是趁乱绕开保镖的视线,逃出庄园。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燃料到在走廊上,点燃,霎时,熊熊大火窜起,向着各个房间蔓延。陈嘉铭趁机叫人来扑火,人多眼杂,大家慌忙窜逃、扑救,二人趁浓烟大作时,躲在滚滚厌恶中,跑到楼下,藏在一个阴蔽的角落,观察情况。
一时间,东西两边,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陈嘉铭好歹混迹多年,身手和本事还在潜意识深处蛰伏,成为一种本能。他拉着黎承玺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正当他们想要从西院后的围墙翻出去时,却发现邱仲庭正候在西门等待,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黎承玺和陈嘉铭也同时双双拔出手枪,和邱仲庭对峙。
邱仲庭先是深深地看着陈嘉铭,然后才缓缓瞥一眼黎承玺,笑笑道:“黎生真的很中意他。”
“谢谢。”黎承玺也回以一个客气的假笑,“本来想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现在看起来不行了。”
“我就不去了,他不会乐意的。”
邱仲庭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变凉,生命力一点点从他的躯体中流逝。他上前几步,朝着陈嘉铭说道:“嘉铭,你真的很聪明,也很有胆量,我承认我没想到你能策反姜书齐,你真的让我很惊讶。不过,就像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样,一个人的性命,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邱仲庭缓缓抬臂,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食指紧紧压在扳机上,微微施力。
“我不是被你算计的,我是自己寻死,嘉铭。你永远在我掌控中,就算我死。”邱仲庭最后看了一眼陈嘉铭,这个他曾经最满意,最喜爱的作品,也是作为他所有欢乐来源的玩具,然后轻声道,“我好想十几岁的阿九,你怎么把他杀死了?”
他这句轻呓被子弹射出的巨响掩盖。邱仲庭的身体摇晃几下,重重砸倒在地,深红的血流了一地。
支配了陈嘉铭几十年的噩梦最终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1999年1月1日十时左右,邱仲庭死亡。
黎承玺下意识把陈嘉铭挡在身后,直到确认邱仲庭真的身亡后才拉着他的手跑到围墙边。此刻,四面八方的保镖闻讯赶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陈嘉铭利落地几个点杀击伤领头者的腿,然后拽着黎承玺的手腕躲到建筑的死角处防御。
危急时刻,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划破原本宁静的天空。
再后面的事,就如做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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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给你打电话了,居然这么晚才赶来。”黎承玺一边抱怨,一边拿着医用绷带把陈嘉铭的手臂绕了一圈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只为了保护那拇指盖大小的伤口,“我老婆的手臂都被擦伤了。”
“报案接收,信息核校,指令派发,然后才到现场出警。”邝迟朔没好气地用手中的记事本重重拍了一下黎承玺的背,冷冷地笑道,“我很高兴你们两个终于意识到当下的社会秩序依靠法律和政府维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