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他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耳边的风沙剑戟声不知何时停了,池舟一时想入了迷,竟也没发觉。
直到身后那人沉默许久,像是心不甘情不愿似的说了一句:“并非全压了我。”
池舟疑惑歪头:“嗯?”
“池舟,你一开始选的不是我。”
谢鸣旌声音沉闷,似是极为不甘地说了这么一句,受了天大苛待一般。
第59章
按谢鸣旌的说法, 池舟一开始就和谢鸣江走得极近。
以至于在他尚且年幼的那几年,不止一次以为池舟其实是假意与他相交,实则只是为了在得到他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后,再将其一手推进深渊。
毕竟这样类似的戏码, 谢鸣江等人不止做过一次。
好在没有。
至少池舟没有。
但他仍旧与太子党交好, 若不是这次失忆前在群玉楼发生的争端实在触及了池舟底线, 之后又有宁平侯府与皇家结亲的一系列事件, 恐怕他们早就又掺和到一起去了。
池舟闻言挑了下眉, 回过头瞥了谢鸣旌一眼。
哪怕视觉并未完全恢复,他也察觉到谢鸣旌怔了怔, 抿了下唇,似也在为自己话里不自觉透露出的酸味儿懊恼。
倒是久未见过的小孩模样,池舟不免失笑。
但好在重点也不在此, 三言两语下来, 他便清楚了原来自己一开始便想着连谢鸣江一起整。
为了什么不好说,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思及此,池舟一拍手站了起来,宣布道:“好,就这么办。”
谢鸣旌不解:“怎么办?”
池舟不答,话锋一转反问:“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注意听。”
他问得太随意了, 谢鸣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于是池舟好意‘提醒’:“炸了狗皇帝?”
谢鸣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
池舟弯起唇角, 似笑非笑地问:“你哪儿来的火药啊, 谢啾啾?”
谢鸣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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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太凑巧了,不供出侯府某位大小姐都有些不合时宜。
是以当日午后,明熙正在院子里给金戈撕牛肉加餐, 就见池桐闲适自然地溜达到了霜华院,在书房跟二少爷聊了半炷香功夫,然后……
憋着一肚子气大踏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猛踹门槛石。
影三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了下来,跟一脸懵的明熙对视一眼,拍拍他肩膀:“准备一下吧,三小姐估计回去就要奋笔疾书,给那位‘屈辱下嫁’的殿下安排上一连串虐身虐心的情节了。”
明熙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相当迷茫:“?”
影三语气很过来人:“信我就好。”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法骂,火药被收缴了,再不做点什么发泄心里的怒火,他都怕三小姐今晚就杀进皇宫一枪挑了皇帝脑袋。
唔……
是他们家家风了。
影三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摸摸胳膊一个纵身又不晓得跳到哪儿藏起来了。
徒留明熙在原地呆了许久,眨巴眨巴眼抬头望向虚空:“不是,你怎么也知道小姐在写书啊?”
耳聪目明的影三:“……”
他们一整个影卫团伙一下值就轮流交换新书,欣赏自家殿下被三小姐编排成一个小可怜,美滋滋吃着烧鸡喝着美酒,看书里的侯府男妻生日当天因为打碎一对瓷瓶被罚跪祠堂,饥寒交迫晕倒在牌位前,最后被力大无比的侯爷懒腰抱回厢房什么的……
他敢说吗?
影三不敢说,他惜命。
明熙的问题得不到答案,手上的牛肉干被金戈咬到底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了一样,立马站起身,拍拍衣摆就往外奔,誓要在三小姐身边笔墨伺候,力保拿到梧桐道人第一手稿。
“汪……汪汪?!”
院子里响起一叠狗叫声,隔着门板池舟都能听见小狗叫声里的疑惑与茫然。
他抬头,有风穿过窗棱,自颈项拂过,池舟轻笑了笑:“好热闹啊。”
谢鸣旌刚誊抄完一篇祭文,正是哪儿哪儿都憋着气的时候,闻言也不吭声,只是坐在那生闷气。
池舟愈发觉得可爱,他朝窗外看了眼,视野里是大片连绵的绿色和碧蓝的天。
想到什么,他叹了口气,在桌下踢了踢小殿下的腿:“啾啾,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桃树?”
谢鸣旌一僵,气都忘了生,嗓子有些发紧:“嗯?”
“我种在璇星河边的那四株,后来去找就没有了。”他顿了顿,故作高深道:“别说跟你无关,我之前进宫看到一座宫殿里全是桃树。”
谢鸣旌:“……”
谢啾啾沉默半晌,低声道:“知道了还问我。”
池舟笑意收不太住,走到谢鸣旌身后,俯身拥住人,下巴搭在他侧颈处。
谢鸣旌浑身一僵,手不自觉握紧了椅把,连呼吸都一瞬收紧。
热意自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流淌,池舟轻飘飘地说:“想吃桃子了,啾啾。明年我们在院子里种点桃树吧?”
他突然觉得整朵整朵坠落的花瓣虽然好看,但花落后结个好果好像更完满。
室内沉寂许久,池舟维持着贴在他身上的动作不动,像是在汲取热源,也似浅眠假寐。谢鸣旌低头凝望桌案上那篇祭文,良久才低声应了句:“好。”
池舟轻笑开来,混进院外夏末秋初的风里,裹挟着浓烈果香,似一坛酿了经年的酒,一朝启封,香气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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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都城里最风流处,曾经是群玉楼,后来是琉璃月,俱是纨绔子弟呼朋引伴所在。
池舟年少时,也曾是烟花柳巷常客,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没少逼得小殿下翻出宫门去寻他。
可待二人定亲后,莫说青楼画舫,便是寻常酒肆茶楼,也少见得宁平侯踏足,是以京中那群纨绔子没少在背地里拿他做下酒的谈资。语意中总含着些轻飘飘地蔑视鄙夷,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娶回一位皇子,要做一辈子断子绝孙的苦行僧了。
但这话从前传不到池舟耳朵里,如今更舞不到他面前。
有一个伍智不知天高地厚闹到他跟前,没两天连他爹都被陛下寻了由头革了兵部侍郎的职外放做官去了。
众人为此评价褒贬不一,却总也不敢明说。只一面暗道圣上果真宠幸宁平侯府,一面却又在提起池舟时暗暗摇头并不多言,连带着这些日子谢鸣旌偶有上朝,与他攀谈的人都少了许多。
却仍有人不怕这些的。
池舟五感恢复的翌日,侯府收到请帖,道是太子殿下新得了块美玉,延请宁平侯赴东宫一观。
谢鸣江近来其实已很少邀请池舟,毕竟有谢鸣旌这么一层关系在,他不敢去赌池舟的立场。
——哪怕朝野上下都说六殿下早已失了夺嫡资格。
是以这份邀约时间卡得就太巧,池舟收到时甚至有些想笑。
“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他问谢鸣旌。
谢鸣旌不吭声,眼睛盯着那封请柬,像是在思索这玩意究竟是怎么递到池舟手上的。
大猫情绪过于外显,池舟甚至不需要耗费心思去想,便完全与其共频。
他笑了半晌,伸手碰上这人侧脸,谢鸣旌立刻就弯腰歪了脑袋,将脸贴在他手上轻蹭,眼睛直勾勾上挑望着池舟,撒娇到犯法。
偏偏表情又是冷冰冰的,叫人实在手痒。
池舟没忍住,合指捏了捏,盯着谢鸣旌逐渐放松下来的眼神缓声道:“啾啾,记得去接我。”
谢鸣旌一下怔住,刚软化的神色一瞬转凉,想也没想后撤,任池舟手指停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笑望向他。
谢小殿下站在原地,望着池舟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浮现、波光流转,一时颇觉牙酸。
他狠狠地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袖摆挥落的风宛如山雨前奏。
可池舟坐在原位品了许久,实在是没抵住,低下头由闷笑转为大笑,方才抚摸谢鸣旌脸颊的手指在侧边摩挲,活脱脱一个风流浪子了。
难怪。
池舟心想,难怪就算每次都会遗忘,他也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偷回这只鸟儿豢养起来。
太漂亮了。
就连生闷气拂袖离去的醋劲儿都可爱到……他恨不得扑上去脱了他衣服。
池舟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黄色思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颜控的事实。
一想到他居然要为了赴谢鸣江的宴,而将这只漂亮鸟儿留在屋内,池舟就想叹气。
“唉。”
“侯爷缘何叹气?”席间有人询问,语调轻松得意,带着几分酒过三巡的懒散。
丝竹管弦,烛光憧憧,池舟瞥了一眼,没认出来又是哪家的公子,便将视线移到宴席中间,看那块长约半人高,宽约一臂余的玉石,半真半假可惜道:“曲好舞美玉称奇,只可惜佳人……”
他视线在殿中逡巡一圈,格外在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身上停了几秒,而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抬酒杯爽朗笑开:“殿下见谅,宫闱禁地,舟酒后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