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池舟总会想起那个初秋的清晨,谢鸣旌对他说的那句“我是你养大的”。
眉目艳丽的青年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将脸埋在他渐渐热起来的掌心,轻蹭了蹭:“若我真的是个不受重视无人教学的废物皇子, 此时得了他的优待回护, 或许真的会对他死心塌地, 摒弃曾经的怨恨, 满心忠诚。”
“如果我再争气点, 或许能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刀,和谢鸣江在朝中分庭抗礼, 势力此消彼长,不至于威胁他的皇权。”
“可是池舟,我是你养大的。”谢鸣旌说。
“我是被你偷出来、被你教过的, 不是没教养的小狗。”
“我知道怎么才是爱一个人, 自然也能看出什么是虚情假意。”
“他不是到了今天幡然醒悟,觉得亏待了我,要对我好了。”谢鸣旌低声道,嗓音又清又凉,“他只是突然发现我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随时会造成威胁,所以才从漠视转为怀柔, 让我觉得关系有所缓和,不至于现在就谋反篡位。”
最后四个字谢鸣旌说得很轻, 就好像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池舟很久没有应声, 谢鸣旌便像一只恋家的幼犬一般,在他手心又蹭了蹭,才直起身望向他眼睛:“等我回来。”
……
谢鸣旌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时节转凉, 边疆苦寒,时刻都要提防蛮夷入侵,又因之前的将领刚犯了严重错误,光是收拢军心就够谢鸣旌忙上许久。
池舟在锦都城里过了中秋,又等到冬至,久到池桐回了尼姑庵又归京,谢鸣旌都没回来。
一日,池舟正在书房写信,身边暖炉烧着,金戈趴在火炉旁打盹儿,池桐撩开门上的布帘跨了进来。
池桐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分明是在尼姑庵长大的女孩,池舟却很少在她身上看见原文里描述的那股神女下凡爱世人的悲悯,反而像是沙漠中昂扬向上的仙人掌。
分明有着玉芙蓉的美称,却长出一身向外的尖刺,远远望去开了孤零几朵漂亮的花,却很容易被扎得遍身针眼。
偏就是这样孤高倨傲的存在,又是沙漠中干渴旅人见一眼就欣喜的生命源泉。
池舟见她进来,并未停笔,写完一封回信,落款封泥,才笑着问:“回来过年?”
“嗯。”池桐应道,坐在火炉旁烘了烘手,随口道:“我原以为你会去边关。”
池舟:“我也以为。”
“幸好没去。”池桐说。
池舟:“?”
池桐:“你去了谁诓谢鸣江干蠢事。”
池舟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笑了出声。
不得不说,谢鸣江真是蠢得厉害,偏生还自作聪明。
明明谢鸣旌走之前,他就怀疑池舟在骗他,可等人真的走了,收到几封侯府“眼线”递回去的信件,便信了池舟确实不知情,且如今正急得团团转,害怕谢鸣旌回来后弄死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于是乎,一个是怕地位不保,谢鸣旌一回来就夺了自己储君之位的太子;一个是浪荡风流,硬逼着皇子下嫁自己做男妻的侯爷。二人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池舟不过提了一嘴,古有礼制,天子突崩,太子即位,顺理成章,谢鸣江就真敢买通太监日日往承平帝寝宫的香炉里加药。
眼见着谢鸿昌身体一日日消沉下去,谢鸣江竟也没想过为什么他的人每次就能那么恰好,避开所有禁军内侍的眼睛,往博山炉里加朱砂;又是如何买通太医,始终查不出皇帝消瘦无力、暴躁易怒、失眠多梦的准确病因。
但也没什么要紧,他是个笨蛋,反不用累得池舟费心掩饰。
池桐烘着火撸着狗,状似不经意地问:“快回来了吧?”
池舟正要给她沏茶,闻言水流似有一瞬凝滞:“嗯,应该要回来过年。”
“哦。”池桐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池舟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想着今年冬天有些冷,不如你带奶奶和母亲……”
“打住。”池桐不耐烦道。
池三小姐回头,嫌弃地瞥了一眼池舟。
“想什么都不管用,我这几个月又运了几批火药进来,全在船上藏着,你把我打发了,到时候你家小狗一进京,四处爆炸,你们连引信都不知道在哪。”
这话太离奇,以至于池舟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先哪条,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不是小狗。”
金戈趴在地上,被池桐撸着背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池桐睨了自家兄长一眼,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嘲讽意味十足。
池舟:“……”算了。
他又问:“什么船?”
池桐撸狗地动作一僵,脸上那股子睥睨的神情褪去,变得懊恼后悔。
池舟眯起眼睛,又问:“你刚刚说在船上藏着,什么船?”
池桐无法,破罐子破摔:“琉璃月。”
池舟诧异,眼眸都不自觉瞪大,可等反应过来后蹙眉问道:“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谢鸣旌在船上?”
池桐:“……昂。”
池舟:“你那次是跟画舫一起进京的?”
池桐:“……嗯。”
池舟:“你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情报工作,还能抽出功夫写我跟谢鸣旌的同人文?!”
池桐:“嗯……嗯?”
池三小姐觉得哪里不太对,蹙眉望向她哥:“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她往锦都运火药,做情报贩子——虽然大半卖给了谢鸣旌,但池舟关注点最后落在了话本子上?
池舟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心累:“算了,你就告诉我,这些事娘知道吗?”
池桐还纠结在上一个问题中,没琢磨明白池舟脑回路长什么样,闻言想也不想:“你觉得呢?”
池舟:“……”
他能怎么觉得?
他能觉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就有那样庞大的资金和人脉,以至于在锦都城里开青楼,又购火药运到皇城吗?
池舟无言片刻,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全家胆子最小的一个。
哪怕弑父,他都只想着让谢鸣江去做,他娘亲妹妹倒好,已经着手炸皇宫了。
而且这事,谢啾啾多半也知情。
池舟咬了咬后槽牙,给远在边疆的谢某人记了一笔,而后想到什么,问:“那你船上那些小倌花娘?”
池桐很是狐疑:“你不是去过吗?琉璃月上没人卖身,你上船都看了些什么?”
池舟:“……”
看漂亮小鸟。
池舟觉得自己被妹妹鄙视了,哑口无言半天,决定把这锅也扣到谢鸣旌身上。
无辜的谢啾啾,人在漠北,锅背两口。
……
大概是锅太重,亟需销案,谢鸣旌比池舟预想的还要早回来。
漠北军进京那天,锦都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前一夜承平帝的心腹大臣被急召入宫,第二天谢鸣江就火速登了基,全程缟素,山间古寺鸣钟三万杵。
漠北军的战马就这样,伴随着庄严沉重的钟声,踩着积雪,一步步进了京。
谢鸣江上午登了基,下午储君谋害皇帝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六殿下在陛下崩逝前收到密信回京勤王,却因暴雪被困在路上,到底迟来一步。
好在不算太晚。
谢鸣江尚且没能枕着他的千秋美梦睡上一觉,就被宫廷内外的士兵按在了地上,眼见着谢鸣旌从他身边走过。
后者看都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至于脸色青白躯体僵直的承平帝,谢鸣旌也没看。
他径直向后走去,看见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边站着一个青年,正低头望向棺材里躺着的帝王。
谢鸣旌带着一身风雪拥住池舟,扣住他后脑按在怀中,轻声道:“别看,脏。”
池舟此时很像一个被抽了魂的精致人偶,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望他许久。
灵魂好似在视线中交汇、生发,然后回归,过了很久,池舟眨了眨眼睛,刚反应过来似的:“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谢鸣旌道。
他领着人往僻静处走去,听见池舟喃喃道:“他最后一个见的人其实是我。”
谢鸣旌并不意外,他早在回京的路上就接到密报。
原本按他的计划,事情不至于这么急迫,可是谢鸿昌在最后的日子里终于激发了他作为帝王这么多年的一点敏锐性,意识到这个皇位不能落到谢鸣旌手上,竟想提前传位给谢鸣江,为他谋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
但被池舟知悉了。
心腹大臣宁平侯爷进宫一趟,承平帝就死了。
谢鸣旌不会问他跟谢鸿昌说了什么,如今所有的念头都放在安抚池舟上。
他觉得池舟现在很不对劲,就像有执念的病人做完最后一件事,随时准备赴死一般。
谢鸣旌很难忽视心底那一阵阵汹涌而起的恐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