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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后,顾旻独自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盯着那条代表启国兵锋的红色箭头。
  “平津关还能守多久?”
  身后,新任枢密使张平低声道:
  “最多半月。”
  “半月之后呢?”
  周平沉默。
  顾旻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渊。
  “朕问你,半月之后呢?”
  周平连忙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
  “半月之后,平津关若破,启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城。届时……”
  之后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顾旻替他说了出来:
  “届时,朕这个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到远处,带着几分稚子般的茫然:
  “克亲克己之人,难道连已经到手的权势,都注定握不住吗?”
  耳畔仿佛又响起及冠前偷听到的预言: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及冠之后,煞气冲犯帝星,若不加疏远,恐有亡国之祸。。”
  他在永寿宫外跪到天明,也没有等来当世唯一一个能替他加冠的长辈。
  他曾怨过逼死父母的外祖母,可他也只剩下了这一个亲人,在那一个个被偏爱的日夜里,也曾有过濡慕之情,而这则与亡国无异的预言,却叫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孑然一身,孤身无依。
  就连那个从狼窝捡来的小杂种,都有人将其视作至亲至爱。
  不过是意外失足落水而已,都有人不舍性命地跳下去救他。
  太子被救上岸,呛出几口水,哇哇大哭。闻讯赶来的内侍宫女乱作一团,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陛下,有人拿大氅来裹住瑟瑟发抖的太子。
  救人的少年浑身湿透,却没有去看太子,而是跃上假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顾旻终于看清了来人——
  燕小王爷,燕竹雪。
  “你看见了。”
  燕小王爷站在他面前,浑身挂着湿漉漉的水,面具下望来的眸光都沁着凉。
  顾旻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变一下。
  下一瞬,小王爷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顾旻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假山上滚落,重重摔在湖边的碎石滩上。
  剧痛从后背、膝盖传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小王爷却先一步跳了下来,揪着衣领怒问:
  “那是太子殿下!你好歹也是他表兄,居然冷眼旁观,是不是心里还巴不得他就这样死掉!殿下意外落水,是不是也是你的计谋!”
  小王爷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唤完嗓的沙哑,却冷戾得让人心悸。
  像一头护崽的狼。
  顾旻忽然笑了:
  “我为何要救?”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抱着小孩喊太医的人群,又指了指至今无人问津的自己:
  “我救了他,谁会记得?我不救他,谁又会在意?”
  顾旻收起笑,目光不由落到已经被抱远的小太子身上,呢喃道:
  “一个天煞孤星,妨国之人,就算今日不是我推的他,但凡我在场,这罪名都一定会落到我身上,毕竟,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将自己摔进湖中呢?”
  紧紧攥住衣襟的手松了几分。
  王爷及冠,是国家大典之一,作为异姓王的燕王自然也要参礼。
  那场没有长辈亲自授冠的及冠礼,燕竹雪印象深刻,甚至还纳闷为何一向宠爱怀安王的太皇太后没有出席,原来还藏着这种事。
  所以只是因为心情不佳在湖边散心吗?
  “真相到底如何,殿下醒来一问便知。”
  燕竹雪站起身,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心底的后怕至今都没散干净。
  要是他晚来一步,小太子说不定就溺死了!
  “至于你所说的无人在意……”
  燕竹雪甚瞧了眼怀安王淌血的膝盖,心底的怒火这才消散了些,冷哼道:
  “你和太子殿下能比吗?一个靠外祖母宠爱横行肆意,风流无度的王爷,一旦失去了这份宠爱,什么也不是,哪怕你这双腿今日就此残了,也不会有人为你出头。”
  顾旻知道这话本质是在劝慰自己握点实权,可是当瞧见面具下那双不掩轻蔑的眼,浑身忽而涌起强烈的不甘,一声又一声凭什么不甘地在心间回响。
  那个从狼窝找回来的杂种,明明比他还不如!
  凭什么能得这些人如此青眼!
  那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渴望权势。
  但比起旁人的肯定,他更渴望那双不掩轻蔑的眸子,正眼瞧一回自己。
  于是在人离去后不久,亲手拿起岸边的落石,砸向了本就受伤的膝盖,建下独属于二人的羁绊,每每与小少年再相逢,总能满意地瞧见那双眼里时而划过的愧疚。
  可惜也仅此而已。
  不过孤注一掷下的自毁双腿,倒是换回了外祖母假惺惺的怜惜,甚至在他得知他对燕王有意时,不仅不反对,甚至主动提出要撮合二人。
  这是彻彻底底要毁了他。
  断袖之癖者,不可入朝为官。
  她要自己的外孙做一个闲散王爷,一点政事都不许碰。
  隐忍埋伏数载,终于解决了那个老东西,就连唯一的表弟,也被自己亲自设局毒死,众亲离散,倒是真真应了天煞孤星的话。
  可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势,也要就此失之交臂吗?
  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格外明显的惊慌,却不是因为转瞬即逝的权势,而是权势之下,给他带来的那个人——
  那个躲了他整整五年,耗费一整支宗家军才攥到手里的人。
  顾旻喊来身侧的内侍问了一声:
  “太医今日去寝殿查探燕王伤势了吗?”
  几日前那人独战宗家军,身上落了好几处伤,一直在硬撑,才刚被带着走出椒房殿,没来得及等太医来,就晕死了过去。
  算算日子,这都晕了七天了,再不醒那太医也不用留了。
  一群庸医!
  内侍向前几步,禀报道:
  “正准备和陛下说,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今日可能就要醒了,陛下要去瞧瞧吗?”
  话音刚落,新帝便已经没了影。
  而此时,圣上寝殿内。
  阮清霜戴着人皮面具,一会儿焦急地往窗外探,一会儿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瞧着那张和燕竹雪一模一样的脸,又站起了转了转,二人身量差不多,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区别。
  可哪怕再相似,一些小动作,甚至是一个小眼神,都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
  若是顾旻亲自来,他也没把握能拖多久。
  “我手上有一份老王爷留下的旧物,与旧宸有关,老王爷知道你们会找来,特意嘱咐于我,若是小主子的身份败露,这东西可以救他,但只能由我亲自交给小主子。”
  这是九日前,他刚找到燕家军时,燕家军的指挥使留下的话。
  因此半刻钟前燕竹雪刚醒,阮醒霜就将这事说了出来,并且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人皮面具,一张交给燕竹雪,一张自己贴在了脸上:
  “殿下,顾旻那边还没散朝,太医这边的消息没这么快传过去,方指挥使就在天牢右侧最后一间牢房,如今时机正好,您快些去,这边有属下。”
  但燕竹雪离开的时间太久了,阮清霜不禁有些不安:
  莫非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正忐忑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清霜连忙摆正了脸色。
  而此时,燕竹雪才刚刚到达牢房。
  他身上的伤势才刚刚恢复,轻功使起来比平时要费尽很多,路上不小心露出了点响动,差点被抓到马脚,费了好大的劲才甩开追来的暗卫。
  刚摸到牢房附近,就听里面的司狱长厉声教训道:
  “今天刚跑了一个人,今晚都盯严一点!要是再少了人,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刚跑了一个人?
  谁?
  燕竹雪藏在暗处,环视了一圈明显戒严很多的守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不太好进啊。
  但人有三急,哪怕再严的守卫,也总有解手的需求,燕竹雪耐心地等了等,终于等到一个小卒着急忙慌地往如厕跑,连忙跟上。
  趁其不备,一掌打晕,扒拉下衣服就利索地换上。
  可惜这家伙似乎是个人缘极好的,还没来得及回去,就有兄弟找来:
  “解个手而已,怎么解这么久,是不是自己偷偷玩去了?”
  说着手就要往后臀摸,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擒住,跟着整个人向后一倒,尚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裤腰上的一串钥匙在月色下泛着冷色的光。
  燕竹雪蹲下身捡起,唇角微勾。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随手打晕的小卒竟然是牢头的相好。
  守备加严后,人也多了起来,突然来个眼生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燕竹雪又一路低着头,凭着张见了就忘的路人脸,终于混进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