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抱着沈青舟走下楼梯的。短短的距离,走了十五分钟。沈青舟全程靠在她肩上,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颈侧。
开门时,林小雨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沈青舟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烫得她心慌。
公寓里比她上次来更整洁,但也更冷清。她把沈青舟扶到床上躺下,转身去找药箱。
在客厅墙上镜子柜里找到退烧药和体温计。她倒了温水,回到床边时,沈青舟已经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老师,吃药。”林小雨扶她起来,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又递上水杯。
沈青舟机械地吞咽,然后躺回去,眼睛半睁着看着她。那眼神很空,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妈……”她轻声说,然后摇头,“不对……林小雨……”
林小雨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在。”她握住沈青舟的手,“老师,我在。”
沈青舟的手指很凉,和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她反手抓住林小雨的手,抓得很紧:“别走……”
“我不走。”林小雨说,“我去打盆水给您物理降温。”
但沈青舟不放手。她的意识显然已经混乱了,但某种本能让她抓紧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林小雨只好坐在床边,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晓晓发消息:“帮我请明天的假。沈老师病得很重,我走不开。”
然后她开始搜索高烧护理方法。物理降温,补充水分,观察意识状态。她一条条记下,然后开始行动。
湿毛巾敷额头,擦脖子和手腕。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逼着沈青舟小口喝水——即使她在昏睡中也不配合,林小雨就一点一点用勺子喂。
晚上八点,体温降到38.7c。林小雨稍微松了口气,但沈青舟开始说胡话。
“……论文……周四要交……”她喃喃,手指在空中抓,“爸,我写完了……”
林小雨握住她的手:“写完了,写得很好。”
“……妈,桂花糕……要加藕粉……”沈青舟的眼泪突然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妈,我冷了……”
林小雨的喉咙发紧。她躺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沈青舟,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玉。沈青舟立刻蜷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渐渐平稳。
她们就这样躺了很久。窗外有车声,有风声,有远处宿舍区的喧哗。但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一个生病的人偶尔的梦呓。
九点半,体温降到38c。沈青舟的呼吸终于不再滚烫。林小雨想抽身去换毛巾,但刚一动,沈青舟就抓紧了她的衣角。
“别走……”她含糊地说。
“我不走。”林小雨重新躺好,手指轻轻梳理着沈青舟散乱的长发,“我只是去换水。”
沈青舟好像听懂了,松开了手。
林小雨起身,去卫生间重新打水。镜子里,她的白色卫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回到床边时,她发现沈青舟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但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总是克制、疏离、隔着镜片的眼睛,此刻像褪去了所有保护的幼兽,脆弱而茫然。
“林小雨?”沈青舟的声音嘶哑。
“嗯。”林小雨坐下,用新毛巾擦她的额头,“感觉好点了吗?”
沈青舟点点头,然后突然问:“今天几号?”
“十一月二十八号。”
沈青舟闭上眼睛,很久才说:“……是我妈忌日。”
林小雨擦额头的手停住了。她想起沈青舟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想起那本《苏州园林志》里的食谱笔记,想起她说“她去世后,茉莉都死了”。
“您想她吗?”林小雨轻声问。
“每天都想。”沈青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只有今天,允许自己想。”
林小雨握住她的手。沈青舟没有挣脱。
窗外,夜很深了。林小雨关了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握着沈青舟的手。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沈青舟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神很复杂。许久,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小雨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因为我想。”
“不值得。”沈青舟闭上眼睛,“我冷漠,疏离,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但真实。”林小雨说,“你不假装热情,不讨好任何人。你爱你的研究,爱那些古人的文字,爱得那么专注——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沈青舟的睫毛颤了颤。
“而且,”林小雨的声音更轻了,“你会偷偷关心学生。你记得陈明家里困难,帮他申请了助学金;你记得张薇想考北大,每次都单独给她开书单。”
沈青舟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不是冷漠,你只是把温柔藏得很深。”林小雨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把糖藏在药里,苦是表面的,甜要慢慢品。”
沈青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闭眼,任由泪水滑落。
林小雨用指尖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睡吧,”她重复,“我在这儿。”
沈青舟闭上眼睛,手指却没有放开林小雨的手。
后半夜,林小雨靠在床边睡着了。她梦见沈青舟在讲台上讲《诗经》,梦见雨中倾斜的伞,梦见桂花糕的香气。
醒来时天蒙蒙亮。她的脖子很酸,但手还被握着。
沈青舟还在睡,呼吸平稳,体温已经降到37.5c。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卸下了所有防备,她看起来脆弱了很多。
林小雨轻轻抽出手,起身去煮粥。厨房里东西很少,但米、红枣、枸杞都有。她淘米下锅,又找到一小袋莲子。
粥香渐渐弥漫时,沈青舟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很久没有动。长发散在肩上,睡衣松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熟悉的、克制的清明。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
林小雨转身,笑了:“老师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青舟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林小雨盛粥,“洗漱一下来吃早餐吧。”
卫生间传来水声。林小雨把粥端到茶几上,又切了半个苹果。她看着这个整洁但空旷的公寓,想起昨晚沈青舟的眼泪,想起她喊“妈,我冷了”。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疼。
沈青舟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用白玉簪重新绾好。她又变回了那个沈副教授,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两人沉默地吃粥。粥煮得很烂,红枣和莲子的甜味恰到好处。
“谢谢。”沈青舟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昨晚……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小雨说,“但老师,您以后生病了要第一时间处理,不能硬撑。”
沈青舟点头:“嗯。”
空气有些安静。昨晚的那些脆弱、那些眼泪、那些紧握的手,在晨光中变得有些尴尬。
林小雨起身收拾碗筷:“我上午有课,得走了。药在桌上,记得吃。多喝水,今天最好请假休息。”
沈青舟送她到门口。林小雨穿上外套,背起背包,转身时,沈青舟突然说:
“林小雨。”
“嗯?”
沈青舟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以后……别这样了。”
林小雨的心沉了一下:“别哪样?”
“别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沈青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有些界限……不该跨。”
又是界限。
林小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沈青舟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昨晚您抓住我的手不放的时候,怎么不说界限?”
沈青舟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走了。”林小雨拉开门,“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沈青舟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走回客厅,看见茶几上除了药和粥碗,还多了个东西。
那个捂耳朵的小木雕,又回来了。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天气真好,记得吃药。——林小雨”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沈青舟拿起木雕,握在手心。木头的温度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像昨晚那只被她紧握的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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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林小雨没有直接去教学楼。
她走到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掏出手机。手指在颤抖,但记录必须做。
备忘录亮起:
【day 11:生病照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