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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钦旋转枪杆搅动芦苇浪花,丈二铁杆抡出破风声。贺兰霁趁机伏地翻滚切入枪围,凌厉的剑刃沿枪杆螺旋上削,削飞秦钦胸前四五枚甲片。秦钦立即用枪尾戳快速后退,借力腾起双腿绞住对手脖颈。
  贺兰霁在即将倒地前,先挥剑斩向秦钦膝窝,逼得秦钦松腿后翻,用铁枪插地画弧横扫。
  剑锋再次深深插进枪杆,枪杆裂开,贺兰霁果断弃剑,扑抱上去,两人身体扭成一团,碾着露水在地上滚出十步。
  折断的枪杆刺进秦钦的臂甲缝隙,贺兰霁毫不犹豫抽出小腿绑着的铁尺,向秦钦眼睛用力插去,却迎上砸来的青铜吞口。
  还好贺兰霁反应够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又用铁尺卡住枪头红缨猛拽,被迫踉跄前冲的秦钦反过来肘击他的肋骨,他忍着痛绞转铁尺,枪杆顿时弯成弓形。
  芦苇突然大面积倾倒。
  崩断的枪头猛地擦过贺兰霁的脸,秦钦握着半截木杆捅向他的腹部,他瞬间将尺脱手掷出,在秦钦偏头闪避的那一刻,染血的五指抓住枪杆借力飞膝。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两人齐齐跌进芦苇深处,惊起的水鸟掠过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别打了!贺……贺兰霁……我跟你回去,你放我二叔走吧!”秦观带着哭腔的叫喊让两个人男人心中俱是一震。
  贺兰霁一声令下:“叛贼秦钦,故意胁我妻儿作为人质,其心可诛!保护好人质,事后我必有重赏。”
  “是!!!”
  秦钦的喉结被压在铁尺边缘,缓缓渗出血线,他从满心杀怒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对贺兰霁道:
  “贺兰霁,你以为这样,观观就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吗?他生是秦国府的人,死是秦国府的鬼,你就算用尽心思,也不可能再得到你想要的了。”
  折断的枪尖插在贺兰霁肩头颤动,贺兰霁仍面不改色,死死盯着秦钦道:
  “我当然会得到,他与秦国府无关,是我贺兰霁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不是你强行将他带走,他怎会亲眼看见你死于我手?秦钦,你以下犯上,欺君谋反!害了自己不说,还要连累旁人。”
  秦钦嗽声大笑:“你们逼人太甚,我秦国府世代为国效力,大败敌军,何罪之有?”
  “君为臣纲,失之者死。”贺兰霁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钦,声音冰冷如霜,仿佛一座承载着至高皇权的巨山压在秦钦的胸口:“要怪就怪你们自恃功高,不知收敛。只有你死了,大垣的江山才能真正安定。”
  秦钦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喉咙被贺兰霁的铁尺深深刺入,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贺兰霁的衣襟,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无力地倒下。
  “不——!”秦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马背上跌落。尽管身后的骑兵立即护住了他,没让他直接摔落在地上,但沉重的身子还是重重地往下一坠。
  秦观不顾一切地冲向秦钦,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秦钦的身体。他拼命用苍白的手掌捂住秦钦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可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贺兰霁卸了力气,秦钦已死,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站起身,像平时那样揽住秦观的肩膀,声音温和而缱绻:“观观,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秦观紧紧抱着秦钦温热的尸体,眼泪和血水从眼尾怔怔滑落:“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贺兰霁:“怎么会?观观,我是你的夫君啊,我们还有了孩子,我们以后……”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秦观那双充满怨恨与痛苦的眼睛。秦观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而尖锐:“滚!贺兰霁,你让我恶心!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滚——”
  秦观忽然挣扎起来,近乎疯狂地咒骂着贺兰霁,拼命想要挣脱对方的怀抱。贺兰霁死死扣住秦观的手腕,试图将他抱起,可肩头的伤口让他使不上力,而秦观的挣扎又太过激烈,他不敢再用力气,怕伤到秦观。
  混乱中,贺兰霁的手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是血。
  太多的血,以至于贺兰霁一时分不清这血究竟来自谁,当他低头看见秦观腿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时,一切已经太迟。
  他惊恐地抱起秦观,马不停蹄带人赶回鄢京城内,怀中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血染红了他的指缝,顺着护腕渗进铠甲的缝隙里,烫得他心肺俱裂。
  “撑住,观观你看着我!”
  “唔……”秦观被颠簸震得溢出一声痛吟,苍白的唇间又涌出暗红,仿佛听见贺兰霁在唤他的名字,想躲开对方的手却又没有力气。
  秦观脑海中混乱一片,他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偏偏是二叔呢?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任性,背着二叔偷偷嫁给贺兰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很快,秦观连乱想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感觉下半身越来越冷,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寒来暑往,檐角的冰棱化了又凝,整整九个月过去。
  几乎是从秦钦死去的那天起,秦观就不再说话。从秦观亲眼看见秦钦脖颈喷出的新鲜那一刻开始,他也像是被人抽了喉骨,一声不吭,只剩下死一般安静的沉默。
  一个人冰冷地死去,不会影响另一个人的花团锦簇。
  皇帝金口玉言,封贺兰霁为慎清王。
  而秦观,自从皇帝知道他小产后再也不能生育了,很是满意,前后赏赐了一大堆补品。库房里的补药堆积成山,仿佛一座小小的活人冢,祭奠着秦家最后一丝血脉。
  贺兰霁还是像刚成亲时那样,每日晨昏时分为秦观篦发,篦梳划过三千青丝时,总会找到角落里生出的几根白发,被他捻起悄悄藏进袖中。
  “今日画舫新换了绛纱灯,等明年天气再暖和些,我们新养一池锦鲤好不好?只要通身赤色的那种,明艳漂亮,像你从前一样。”
  贺兰霁仍旧喜欢环着秦观的腰说话,只是秦观从不理他。
  他摸着秦观的腰,那里本该孕育着一个新生命,圆润饱满的鼓起,如今只剩一把伶仃瘦骨。
  他说:“观观,你该多吃一点饭了,老这么挑食可不行。”
  秦观空茫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俊美的脸庞,两个人的身体明明靠得这么近,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水。
  他眼里明明是有他的,心里却又没有,任贺兰霁摆弄着系上的佩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仿佛还留在怀孕时的习惯。
  贺兰霁看着秦观这幅孱弱美丽的模样,突然俯身含住他冰凉的指尖,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怀中人忽然轻颤,一缕乌发垂落,稍稍遮掩住了案桌上写着“胞宫受损,药石罔效”的脉案。
  贺兰霁含着吃了一会,吐出秦观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带到床上,低声在他耳边呢喃:“观观,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贺兰霁很温柔,语气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很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尽管他们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再有生育。
  贺兰霁越来越喜欢说爱他,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他很少上朝,经常带秦观出门游船,骑马,去鄢京之外的地方游历。秦观像只灵魂出窍的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完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
  “宝宝怎么还没有怀上孩子,是不是为夫还不够努力?”
  “宝宝,我爱你,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一位,我永远爱你。”
  秦观往往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呆滞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的脸,很快又垂着头犯困了。
  秦观变得越来越嗜睡,不仅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几乎随时随地都会睡着。
  起初秦观只是白天坐在榻上,倚窗打盹,后来连用膳时勺子都会坠入汤羹。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贺兰霁前前后后请了无数名医问诊,可无论灌下多少汤药,那截手腕上的脉搏仍日渐微弱,像系着风筝的一丝游线,随时都会断裂。
  唯一一次秦观意志清醒,是半夜从梦里惊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贺兰霁的衣襟,瞳孔里迸出几个月来第一簇火光:“告诉我,徐嬷嬷在哪里?”
  贺兰霁手中的药碗“当啷”坠地,碎瓷混着汤药溅在地上。
  秦观忽然盯着他笑,笑声裹着血腥气:“你一定杀了她!你杀了她!”
  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猩红的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雪白帕子上绽出红梅,他咳着咳着,又昏迷了过去。
  从此,慎清王府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七十二州的名医,前前后后涌进王府,一茬一茬的新鲜药渣在角门堆积成腐土,却依旧阻止不了锦帐中嶙峋的腕骨愈渐青灰。
  整个鄢京谁不知慎清王是个痴情种,早就言明今生今世不再另娶,可惜他守着的那位王夫是个不能生育的疯子。
  茶肆里对这两人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已经说腻了,最刻薄的说书人开始摇着折扇嗤笑:“要我说这慎淸王也太傻,堂堂王爷,身份何其尊贵,偏偏守着只不能下蛋的疯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