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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藏容曲 > 第38章
  “同你说这些无聊过往,并不是索要你的同情或可怜,只是想你了解真实的乐正琰。我并不好,是一个极度冷心冷情的人,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我试着交出满意的答案,可直至此刻尚难予己昭然。如意,你明白吗?”
  来时空无一物,又叫我拿什么礼尚往来?
  心如刀割,如意贪恋地描绘眼前眉眼鲜活的悲怒嗔喜。他们像是两条笔直绵延的长线,终于交会在一点,却又要在下一刻南辕北辙。
  如意压抑心头苦涩,低声道:“那时我说过,我长在离州的山村里,记得吗?”
  “嗯。”
  “娘亲走的早,儿时记忆模糊,只记得成日被爹爹装进竹篓背着下地干活。矿山里的庄稼地收成萧疏,做完农活,他就会背我上山采药、河里摸鱼、编竹篓、做木工,他什么活都会做,什么苦都能吃。”
  这是乐正琰从未踏足的人间百态。
  如意回忆着封尘过往:“他少年丧妻,因着出名的俊俏与勤快,乡亲争相介绍待嫁的姑娘给他续弦。他不说话,只一味摇头。别人背地里笑他痴傻,我却知道他每夜都会搂着娘亲的旧衣才能入睡。”
  “他去世后,我一度自责,都是为了救我他才错失了逃命的机会。我浑浑噩噩的艰难长大,直到十一岁那年司大人寻找铁矿时暗访离州,才解救了村落。他心地纯善,离开时将我和小果子两个孤儿收为义子,连同冯老爹一起带回京城。小果子贴身服侍,我则留在府中研习开采冶炼、兵器制造、机括构建等战略秘术。大人曾说,前人写的出《开物志》,我们就能写得更好,被一件死物困死才蠢得要命。”如意一面回忆,一面摩挲手指上的细小划痕,是那些年摆弄机括受过得伤。
  乐正琰目光一亮,忽而有种知音难觅之感:“难怪你拿着破云锥,那是某年上元节皇帝赏给司牧尘的。”
  后面的事难分轻重,如意斟酌片刻,如实道:“此后几年,大人说我颇有天赋,外出勘察也时常带我一起,那时学到了许多。大人出事前夕,我在府中见过一人,彼时不知他是谁,只知道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吵的很凶。那段时间大人郁郁寡欢,突然有一天竟不辞而别。我和小果子分头追,一路无果,后来才得知,大人叛逃离京,路上被追兵围捕,小果子护着大人逃走时被杀了。”
  似嗅到一丝不寻常,乐正琰蹙起眉头思量。
  “再一次无家可归的时候,冯老爹找到了我。我才知道,那时他奉命留在宫外的净身室,白日当差,夜间看守,方便……方便皇上从密道出宫……”
  乐正琰倏地睁大双眼,脑中纷乱,耳鸣不止,嗡鸣中听到如意继续说:“叛国是诛九族的重罪,大人走的匆忙,留话给冯老爹助我入宫避祸,就这样我冒名顶替了一个刚刚入宫就病逝的小太监,留在了浣衣局。另交给我一道密令,说铁矿的线索就留在圣上的书房中,若来日圣上想通了起兵纳庾,就助他一臂之力。此后每当有机会我便潜入帝寝,直到那夜遇到你,才终于拿到了铁矿的位置。”
  乐正琰喉头哽滞,只觉得一件从未想过的诡异之事呼之欲出。
  “那时所有人都骂大人无耻,民间传言他从纳庾回来时,皇帝恨的亲口下令,只要他敢踏入璟国一步,便当场凌迟……”如意复述的时候面色发白,抖了抖唇道,“我并不知道皇帝有多恨大人,可我知道大人绝不能叛国,我猜测他只是想探究《开物志》的下落,所以只身前往纳庾……”
  如意平复一阵,接着道:“经过这些年,我常想,爹爹要我活,要我去看看,我猜他想要我一直逃,如果逃的够远,有一天能看见更广阔的天下,堪破人世并不只有地狱。也许正是最尖锐的苦难,才让我们秉持追逐的决心。”
  两人相识以来经历诸多,却从未这样推心置腹地面对彼此。静默着凝视对方,额头轻抵,鼻尖相触,如意放任他靠近,被温柔的亲/吻。
  不同于往日的复杂情绪,像是起出了心口堵塞的大石,鲜血淋漓,却也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坦然承接一方温情,即便深知这片刻繁荣也难以维系至天明。
  但至少此刻谁都挖不走,抹不掉。
  一吻闭,如意闭着眼在乐正琰耳边低声道出一处所在。
  “那里不仅有铁,在更深的山脉,还有一处金矿。”
  “把离州拿回来。”
  第30章 蒙尘珠
  窗棂外晨光熹微,如意摸向身旁,已难寻另一个人入眠的痕迹。
  转身将锦被搂在怀中,试图让微弱的气息再次紧紧包裹。安静地躺了片刻,从怀里取出温热的红玉如意簪,手指摩挲过精致纹路,轻柔又不舍地将其置于枕畔。
  昭华殿。
  皇帝已重新上朝,与众臣隔得足够远,恰遮掩了萦绕不散的病态。
  乐正琰垂首握着朝笏,忽闻中安门略有争执,偏头扫一眼殿门,目光倏然一怔。
  即便背对光线也一眼认出来人身形,不禁蹙眉。
  一名禁卫疾步入殿,惶急动作引得群臣侧目。
  张福泉拂尘一摆从侧旁迎上,二人耳语几句,大惊失色:“阻拦便要烧毁?”说罢不顾拂尘跌落,猝然回身向皇帝悄声禀报。
  冷漠的面孔瞬间龟裂,不及下令,见门口那人已在禁军持戟围拢下缓步走入大殿,百官亦在震惊中纷纷让行。
  眼前的御座华盖威仪,火焰流云围绕腾飞的四根金龙蟠柱立于殿内,雕龙屏风前是辉煌奢华的金龙宝座,看不见的角落,已斑驳失色。
  如意用近六载时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走近昭华殿,立足御前。
  待接近御台的最下阶时,不待禁卫喝令便停下脚步。一手托着书册般的布包,一手持火折子,稳稳跪倒行礼。
  皇帝向前探身,双目盯紧来人面目,胸口砰砰急跳,颤抖着伸手指向如意。
  “你、你……”
  “草民司影,擅闯御前,只为求证一事。多年前先皇亲口许诺,寻回《开物志》者,举国满足所求。圣上,这话还作数吗?”
  满朝沉寂,半晌后轰的一声沸腾乍响,顿时议论蜂起。
  “《开物志》?”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思虑百转千回,胸口鼓噪无数猜忌与揣测。盯着他手中书册,沉声诱劝,“事关重大,不若随朕去书房详谈?”
  如意不为所动,朗声道:“圣上,草民所求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奉还《开物志》,只求陛下昭告天下,为工部侍郎司牧尘昭雪陈情!”
  皇帝脸色大变,双目赤红,缓缓于座椅上起身,左右晃动几下,推开上前搀扶的张福泉,哑声道:“你为他……昭雪?”
  如意仰视皇帝,直直对上他目光:“不错,司大人潜伏纳庾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夺回宝书。不想故人已弃如敝履,归国途中惨遭埋伏,于珀离关被不明真相的百姓生啖其肉。最终明珠蒙尘,死不瞑……”
  不等如意说完,皇帝紧紧攥住胸口衣襟,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龙椅上。
  呼喝声起。
  康王踏出一步,急赤白脸指住如意喊道:“大胆狂徒!来人啊,还不将这逆贼给我拿下!”
  大殿内乱作一团,张福泉尖着嗓子急宣太医,周围十几柄利刃将如意抵在中心禁锢。
  如意一心质问乐正萧曷,却无心激他病发。见状难免惊惧无措,木然后退,后背撞上一处坚实。
  心下大骇,紧紧攥住《开物志》,才发觉不知何时乐正琰已站在自己身后,在他茫然时以身躯替他隔绝一排锋利无比的绣春刀。
  “速将父皇送回紫怡殿医治,此子禁足偏殿,待父皇醒来再做定夺。”乐正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原本直指如意的禁卫皆收敛利刃,唯恐误伤太子。
  “太子是要公然维护这谋逆之徒吗?”康王斥道。
  乐正琰看着众人将皇帝扶走,淡声道:“嗯?何来‘谋逆‘之说?是非曲直自由父皇亲自定夺,叔公这是急着行越俎代庖之职吗?”
  康王经身侧人附耳提醒后冷笑一声:“钟懿宫一个太监在殿内大放厥词,胆敢威胁圣上,要说无人指使,本王是不信的。若陛下有恙,就是弑君!狼子野……”
  “够了!”佘忠奎大声阻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康王慎言!莫要血口喷人,惹人笑话!”
  这人今日务必守在近前,乐正琰盯着康王一步不让:“圣上决断之前,谁都不许将人带走。若叔公不放心,不若一并前往紫怡殿监察便是。”
  中安门关闭,佘太傅责令百官原地候命,众臣暗忖风雨欲来,各自惴惴。
  如意被独自关在紫怡殿一间偏殿。
  熬过了初时的慌乱,此刻反而趋于沉静。
  犹如蜉蝣撼树,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彻底将沉疴旧疾挖个鲜血淋漓,已别无遗憾。
  唯独后怕的是恐给乐正琰带来不良。
  幸而外面始终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低垂时,殿门轻响。如意浑身一震,忖度张福泉神色如常后心中才又松懈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