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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藏容曲 > 第39章
  带着些欲言又止的责难之意,张福泉上下打量如意一番,知道叮嘱什么都无济于事,叹息道:“圣上要问话,这就跟咱家来吧。”
  室内灯火通明,并不意外,帝寝内别无他人。张福泉忧心忡忡地看如意一眼,退至屏风后待命。
  如意跪倒行礼。
  皇帝魂不守舍地靠在榻上,闻声缓缓看向如意,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注视许久,似瞧见了另一个人。
  “司影,”皇帝嘶声道,“起来吧。你是牧尘收养的那个孩子,朕见过你。你……不叫他作‘父亲’?”
  如意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大人私下多散漫,笑称自己尚且风流,突然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怕要折损姻缘,叫我们随意称呼。大人对如意多是师徒情分,如意不敢僭越。”
  见皇帝若有所思,又道:“入京后为行走便利才称为义子,大人为我们赐名‘司影、司离’。大人说有些人只能缩身为影,无关紧要,早晚要离去消散。”
  皇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试探道:”你……你都知道?“
  如意对上皇帝的满目探究,坦然道:“幼时不解,只知道每次家中‘来客’后,大人要么如沐春风,要么悒悒不乐。年长后经历纷杂,没什么难懂——卑情一寸,试摇金殿千钧势;痴念三分,敢撼天家万古威 。”
  直白残忍。
  额角不受控的抽搐,皇帝死死盯着如意探问:“这事还有谁知晓?太子?”
  如意心头冰凉,以最坦诚的语气回的朴实:“草民与太子不甚相熟,不能作答。但事关大人隐衷,如意从未与他人详述。”
  皇帝方才醒转后已查阅卷宗,知这孩子起头儿躲在浣衣局,后因照顾质子入驻钟懿宫,纳庾回来后已被遣回浣衣局,想来与太子牵涉不深。况且若关系匪浅,乐正琰必然会将书册收入囊中加以利用,怎肯轻易归还。
  思及此略宽心,皇帝这才叹息一声,问道:“你这《开物志》从何处得来,昭雪之事,又从何说起?”
  路经嘉南庙那日,如意始终觉得司牧尘在临危之际喊出的遗言必有深意。忍不住在入城前独自折返,最终吊入井中,在黏湿的井壁上寻到一处暗格,如愿拿到了司牧尘以命交换的轻薄书册。
  如意轻轻掀开包裹着书册的布帛,露出内里封页,颤声道:“《开物志》本该物归原主,只是如意斗胆当先问明,圣上为何下令……凌迟大人?”
  “朕没有!”皇帝心绪激动,猛然坐起,半晌后颓然摔回卧榻。
  多年的苦闷郁结堆积,急欲倾吐,对着一个难得的知情人,索性畅所欲言:“牧尘是朕的伴读,他聪颖顽劣,特立独行,最看不惯迂腐,常常与太傅辩的面红耳赤。这样的妙趣天成总是引人注目,叫人不由得想与他独处。也是那时起,朕发现……发现自己与别人喜好不同。”
  皇帝抬眼扫向如意,未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鄙夷神色,继续道:“乐正家血脉不兴,先皇也只养成了朕一个儿子,那样的认知叫朕很痛苦,也、也十分惶惑。先皇令朕迎娶廖氏为妻,朕也试着接受,却始终忘不了成婚当夜她惊恐的眼神……我们面上相敬如宾,维系着安宁的假象,直到她胆大包天,竟私自给朕用药……朕太生气了,秘密将她叱回母家禁闭思过,没过多久,她就声称怀有身孕。”
  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养育的骨血,自然毫无怜爱之心。
  “廖氏临盆时,纳庾毫无预兆地联兵开战,璟国屡战屡败,两年后父皇求和,割让三洲后病逝。偌大一堆烂摊子砸在朕头上,内忧外患不绝。朕心中苦闷,最初常召牧尘商讨政事,后来他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陪伴宽慰。”
  “这件事是朕有心诱导,他不容纤尘,起初十分抗拒。朕将廖氏的事说给他,再三保证,既有子嗣绵延,朕往后绝不会碰旁人。”
  如意胸口沉闷,彼时司牧尘即将踏入一场无人劝诫的浩劫。若能预知来事,他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吧?
  “随着战事后的逐渐稳定,朝廷终于趋近安稳,那几年我们很快意。牧尘知我苦恼,几年来暗中收集研究土木工程与兵器制造的奇书、图纸,同时蛰伏民间寻找能与三洲抗衡的铁矿。因朕常年冷落后宫,我们的事还是被叔父察觉了。叔父以此要挟诛杀牧尘,逼朕与其侄女同寝,朕一时糊涂无奈就范。此后再不敢召牧尘入宫,只能冒险外出。突然的变化令牧尘不安,他看不到尽头,忍不住抱怨,都很疲累。那段时日朕左支右拙,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相见,反而堆积了更多矛盾。那日我们吵得很凶,他说他烦透了遮遮掩掩,再不想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走了,叛逃纳庾。朕遣佘越追截未果,可此后三年,音讯全无。朕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叔父震怒逼朕将其就地正法,激怒之下,朕心疾复发,人事不知。再醒来,早已物是人非……”
  直至今日如意才拼凑出当年往事,再看皇帝不过壮年,却两鬓斑白,颇显老态。此刻帝王灯下垂泪,除了恨其不争、哀其不幸、怒其不为,又还能如何?面对同样的难题,谁又能给出更妥善的解法?
  比起大人一番遭遇,眼前人的悲苦难抵万一,只有为司牧尘百般不值。
  “与《开物志》一同找到的,还有一封大人仓促留下的遗书。”如意毫不修饰,直言道,“当年康王找到他,一本《起居注》,就什么都懂了。大人印证后心灰意冷,将计就计孤身逃往纳庾,受尽百般羞辱,最终说服于勉,要回失物。他带着《开物志》折返璟国,可惜踪迹泄露,被两国围堵在珀离关,众兵恶意煽动,遭百姓践踏至死。”
  皇帝又惊又愧,并非从未猜测,只是遭人当面揭破,难堪无以言表。
  “帝王无情,圣上肩负江山,有一日真心想过满足大人所愿吗?病愈至此,有全力探查过他死因追责吗?康王屡屡从中作梗假传圣旨,圣上又有分毫作为?”如意带着恨意凝视皇帝,转而又自苦笑,“你当他不知吗?他比谁都清楚,从收到那个虚妄承诺的第一日他就料定你要选什么!他离开并非负气,而是太知道你心中权欲深重,力有不逮。他不愿你为难,好让你心安理得地继续高高在上!”
  如意眼泪缓缓淌落,低声控诉:“以大人才略,本不屑于以命换书。他深知《开物志》是乐正家的执念,为全你毕生心愿,即便被世人误解、辱骂、残杀,临危之际一心藏书,死前一刻仍想着提示你书卷下落。‘乐正萧曷负我,嘉北佛亦不能容!’两句话口是心非,想来心中……或许从没怪过谁。皇上,司牧尘一番痴意,终归尘埃,他答应您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什么清白?什么污名?平几许反?洗何处冤?他为之奉上性命的百姓将他剁成烂泥的时候,心中恐怕还在为成就你们的夙愿而自鸣得意。不过一介痴人自毁。”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司牧尘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只可惜情劫当下,身不由己。
  第31章 山河乱
  那夜皇帝面如土色,不发一言将如意挥退禁足。
  如意并不如何畏惧。
  《开物志》被找回的讯息不日将传遍京城,盛怒下无故斩杀功者,恐难对天下交代。
  唯担心冯老爹有没有依言离开,更担心乐正琰被连累。
  等待的日子,如意开始理解乐正琰的迟疑。刀尖舔血的路上,不该再添软肋。谋夺江山,岂容私情阻碍?为一男子弃社稷于不顾,何其荒唐,况且从始至终他也从未透露过半分别样意图。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自己既没那个斤两断绝天家龙脉、求个从一而终,更不可能隐匿在暗与女子争夫、看他与旁人共结连理。
  乐正琰不是乐正萧曷,司影也不是司牧尘。
  留下如意簪,退归旧处。此后各安,无逾于此。
  某日张福泉来传话。
  圣上欲在五日后为璟国设坛祭天祈福,届时为司侍郎平冤,昭告天下。
  如意毫无波澜,颁布圣旨,这世上除了多了一个曲折离奇的传奇话本,恐怕也难有其他改变。
  祭天之后,如意将自请离宫南下,当作“如意”去看看。
  如父亲所言,看看更广阔的人间。
  即便心中疏无期待。
  祭天大典当日,天色未明,皇帝身着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仪仗簇拥下乘龙辇抵达天阙宫最南端、专于祭祀的圜丘坛。
  遥见坛上神位居中,供桌摆满鲜果珍馐,玉帛分列两侧,象征敬意,编钟、编鼓等乐器排列周边。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坛下,气氛庄重。
  皇帝在赞礼官指引下拾阶而上,至神位前进献玉帛,行三跪九叩大礼,而后起身捧读祝文,祈愿璟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社稷稳固。祝文焚化,香烟升腾。
  礼毕,皇帝缓缓回身立于众臣前站定,气色愈显灰败。
  张福泉从旁启阅圣诏,朗声宣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