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御极天下,赖群臣辅弼。工部侍郎司牧尘,才具超卓,恪尽职守。曩者家国蒙难,其临危衔命,涉险纳庾,策反乱臣于勉,完璧归宝。功垂社稷,勋炳汗青。然归途蒙冤,赍志而殁。朕心悲恸,追赠工部尚书,谥曰 ‘忠烈’,建祠永祀。钦此!”
皇帝眸光空洞,待诵闭似晃神一阵,久到众臣不解,微微诧异时道:“牧尘……牧尘奉命追讨《开物志》,历经磨难、劳苦功高,可惜朕抱恙数载,竟至爱卿蒙冤殒命,思及此宛若锥心。今……”
裂帛声乍起。
皇帝话未说完,忽见周围乐师暴起,徒手破鼓,转瞬掏出鼓内隐藏钢刀,即刻间杀气涌向帝王。
“护驾!护驾!”张福泉大惊失色,挡在皇帝身前厉声呼喝,周围禁卫闻声而动,将皇帝护在中心。
百官惶急之下互相冲撞,禁卫保护不及,几个胆小的急于逃命,脊背暴露的一刻瞬间被砍翻在地,鲜血喷溅。尖叫咒骂呵斥此起彼伏,肃穆庄严的圜丘坛顿时沦为人间炼狱。
刺客功/夫卓越,出手狠辣,幸而禁卫众多,一时倒无法逼近皇帝。
一刺客吹响哨箭,尖锐刺耳的哨音冲破天际,半晌,周边丛林晃动,远处振翅声逼近,空中突然涌入几十只乌黑矛隼。
矛隼体型健壮,暴烈凶残,一味俯冲攻击暗红衣着的禁卫。利爪朝着头脸撕刨,抓破双眼立刻转攻下一目标。刺客或守在一旁手起刀落,或与矛隼夹击禁卫,顿时如虎添,情势当即反转。
如意被安排在侍从中观礼,围杀乍起,鲜红入目晕眩,立时惊起一身冷汗。忍住胸口呕逆,在推搡中急切搜寻太子身影。不多时瞧见漆钰挤出人群,看到自己眼光一亮,迅速凑近。
也顾不得许多,握住如意手臂拉扯:“快跟我来。”
如意挣回手臂,急道:“找我做什么!快去保护殿下!”
漆钰无奈道:“主子叫我带你离开。”
如意扫一眼争斗中心,刀光剑影混乱不堪,矛隼见血更显凶性,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觉双腿软的没了力气。
推一把漆钰气道:“我算什么!谁会在意!你还知道谁是你主子吗?”
漆钰见他急得判若两人,也不着恼,低声安抚:“禁卫中有默衣使自会保护主子,我只听主子指令。”
如意气他执而不化一时情急,实则也深知乐正琰令出必行,听闻有默衣使护卫才稍稍宽心,忙对漆钰赔罪。
漆钰本欲带如意离开,如意劝道:“漆卫率,朝臣并非刺客袭击的目标,此刻你我脱离人群反而惹眼。我不放……我们不知坛外情况如何,不若先静观其变?”
刺客集中全力袭击皇帝,阶下官员被拘得挤在一处互相踩踏,倒确实没有大伤亡。漆钰看向远处不见救援,心中也自焦躁,知如意所言非虚,犹豫着点了点头。
“殿下在那!”
如意顺着漆钰指示,见皇帝周围禁卫只剩寥寥十来人。帝王面色苍白,冕冠歪斜,十足狼狈,被围在中间推抵着不住倒退,眼看逼至祭台边缘,再无路可退。
乐正琰凛若冰霜,正带了几名禁卫试图迎上解困。一面持刀对敌刺客,一面分心劈砍偷袭的矛隼,衣袍上已溅染了大片血液。
如意心口紧缩滞闷,手足麻木,周遭声音渐渐混成一阵沉闷至极的持续嗡鸣,只本能的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乐正琰,连漆钰喊叫都充耳不闻。
漆钰见他呆滞,摇晃着大声重复道:“援兵到了!”
如意在晃动中回神,回首看见大批京营兵自圜丘坛外缘涌入,更有弓箭手射击矛隼。片刻后才重新感觉到心口恢复跃动,渐渐汹涌,耳中被鼓噪的血液冲的砰砰乱响。
许久后暴乱渐渐被压制,其实行刺前后不到一炷香,如意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康王须发凌乱,周身盗汗。乱起时从随身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激越之下剂量多出数枚,索性一并吞服,才觉得四肢力量渐复。此时用力推开身前的一群老臣向外探查,忽横眉怒喝道:“刺客要自尽,快将下颌卸了。”
话音未落,剩余的几名刺客同时口吐黑血,摔倒在地抽搐几下后命丧黄泉。
“刘茂德!”康王气急。
五军都督刘茂德上前跪倒,朝皇帝道:“皇上受惊了,臣刘茂德救驾来迟,求圣上责罚!”
皇帝胸口淤堵,被内侍扶着坐下,随行太医抢上前按揉穴位助其舒缓,好半晌才险险缓过一口气。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
康王气得两颊发红,额头见汗,不依不饶:“你负责京城巡防,出了这般纰漏,当然要责罚!”
无人不知宫内巡防由禁卫负责,直接受皇帝调遣,皇帝昏迷期间自然与太子党关系更为密切。
刘茂德有口难言,知道这是康王拿自己做筏子,明知得罪禁卫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臣负责京城治安,在宫门处发觉异样即刻来援,哪知被……被禁卫阻拦,等外围得了准信儿才被放行圜丘坛,求圣上明鉴。”
暴乱时百官自顾不暇,更无法靠近祭台,佘太傅被党羽围拢中心护卫,这时才从人群中出来。
略正衣冠,行礼道:“圣上息怒,方才形势危急不假,禁卫不知情时禁止兵丁入宫亦无可厚非。当务之急先安抚朝臣,只是刺客身份未明,恐怕要暂时留居宫中,待明朗后放归。不如圣上先行移步紫怡殿休整,容臣调查后再议?”
昭雪祭天被搅的铩羽而归,皇帝有心无力,只想尽快收拾残局,挥手道:“且按太傅意思安排。”
这时一名兵丁快步走近刘茂德耳语,刘茂德接过他递上木盘察看,转呈张福泉,道:“圣上,京营兵巡城时在宫门附近发现刺客遗留之物,似与纳庾有关才,还发现了此物,才贸然闯门。”
张福泉接过木盘,内里是一张焚烧过后的纸,垂首仔细看了几眼,神色大变。
“怎么?”皇帝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张福泉躬身道:“圣上,这纸……这纸老奴认得,叫飞雁笺,奇在焚烧不碎,遇水不化,十分稀有,正是天阙宫之物。即便焚毁,仍依稀可见勾兑刺杀的言辞……”
几人对视一眼,佘忠奎道:“怕是宫中有人与纳庾暗通款曲,臣着人查明。”
“圣上,”掌管库房的太监正在近前,哆哆嗦嗦道,“飞雁笺的确是库存之物,可这纸张价比黄金,秀而不实,近年来早不再采买,剩余的三张,上个月都送去了……送去了……钟懿宫。”
众人视线齐齐扫向乐正琰,各有揣测。
乐正琰蹙眉,隐隐觉得势头吊诡。
“难怪……”康王似无比燥热,几乎大汗淋漓,伸袖抹一把汗,指着乐正琰道,“难怪方才你装作救驾模样,刺客与你过招,却刀刀留情。圣上,乐正琰意图篡位,还不将他拿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近前官员更是震惊不已。
本不是纠缠的地方,可罪名泼天,乐正琰不得不立刻上前辩解。太傅忽而抢上一步嘲讽道:“康王被刺客吓破了胆不成?一派胡言!仅凭一张纸便妄图为太子胡乱安插罪名?太子是璟国王储,是圣上唯一血脉,有哪般理由篡位?断不会任你胡乱污蔑!”
乐正琰听得连连皱眉,不解太傅因何激怒康王。
“够了,”皇帝狐疑目光停滞在太子身上,想今日本已混乱至极,自不能再在百官面前惹人口舌,动摇国本,沉声道,“叔父莫要妄下决断,徒惹猜忌,太子断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朕乏了,先行回宫,查清再议!”
康王双目通红,撕扯朝服领口,胸口抓出一片血痕。似听不到皇帝言语,无视君威,快步走到乐正琰近前,一面围着他徐徐绕行,一面悄声挑衅道:“唯一的血脉?哈哈,我看未必!”
乐正琰冷凝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康王,见对方呼吸急促,炯炯黑目亮的古怪,只觉这人疯的并不寻常。忍住怒意道:“叔公惊惧过度,怕是神志昏愦、心智迷乱,怕是要宣太医一并查看。”
“乐正琰,怕了?”康王胡须颤动,显得亢奋非常,眉飞色舞道,“你知道吧?皇帝有龙阳之癖,廖氏给他下药交媾无果,趁被撵回母家与男子苟合怀孕。你并非皇室血脉,是连爹都没有的野种!圣上,你的姘头都成烂泥了,还不为乐正功正名吗?《起居注》白纸黑字,那才是你的亲生血脉!”
乐正琰犹遭雷击,耳中尖锐嗡鸣良久不绝,许多说不通的前尘往事竟就突然明晰起来。羞辱难当,转动僵直脖颈,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求证。
皇帝面色铁青,蛇蝎般的狠毒目光盯着乐正褚栎,强压发抖的喉头哑声道:“康王仿若癫迷,来人啊,将他送回紫怡殿,速招太医救治!”
康王毫无惧意,直指皇帝:“你个懦夫,事事优柔寡断,这野种要夺你皇位!蠢材!”
张福泉率先从惊骇中回神,一个眼神指示,几人上前,欲将其口鼻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