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台下有约 > 第155章
  “我们谈家族谱,轮到你这一辈,就是这个‘江’字辈,你生下来的时候,我跟你妈翻了好久的书,才给你取了‘江海’,寓意心胸像江海一样宽广。”
  “你倒好,还嫌不好听。”
  “你晓得我们嘞个时候还带你去算了名字吗?”
  “别个说咯,一个水压一个火,谈字是言字旁加两个火,江海江海刚好一个水配一个火,哪里不好咯?”
  刘芬在一旁搭腔:“名字就是个代号,读好书比什么都强,在意那些虚的干什么。”
  若是平常,话题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谈玄勇像是想起了这些年的辛苦,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再说了,我跟你妈每天起早贪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餐馆里又脏又累,别人不愿意干的,我们都干了,就是想让你吃好穿好,能安心读书。”
  “我们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长大了要记在心里。以后不能不管我们,不能不养老,不然就是白眼狼,就是没良心,晓得吗?”
  一句接一句,沉甸甸地砸在小小的谈江海心上。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只是提一句改名字,就好像变成了不懂感恩、不体谅父母辛苦的坏孩子。
  可是他才十岁。
  -
  江海江海,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是爸爸说算命的先生说这个名字是命定的,可是好难听,像是大人,还是那种中年人。
  不过语文老师今天教了我一句诗,叫做——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语文老师说我以后会有出息的。
  老师说以后长大就会好咯,长大就可以长翅膀飞咯……但是我一想到要飞,还是有点舍不得老汉跟妈妈。
  我还是晚点再飞吧。
  -
  上了初中,谈江海真的活成了父母希望的样子。
  眼里只有学习,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
  不跟同学来往,不参加课间打闹,不聊八卦,不凑热闹。
  独来独往,安安静静,成绩永远排在前面。
  老师喜欢他,因为他省心;同学觉得他奇怪,因为他太不合群。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好像心里那扇原本敞开的门,被自己一点点关上,上锁,再用水泥封死。
  直到某个闷热到濒死的夏天夜晚。
  在舒适的空调房里,谈江海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油烟味,没有餐馆的喧闹,没有永远忙不完的大人。
  有一个很温柔的男人,看不清脸。
  只觉得身形很高,很安稳。
  会蹲下来跟他说话,会耐心听他讲乱七八糟的小事,会陪他蹲在地上看蚂蚁,会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肩膀上。
  那个人不会嫌他烦,不会嫌他哭,不会说他男子汉不能撒娇。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梦里那种被爱着、被捧着、被稳稳放在心上的感觉,太真实,太温暖,真实得让他不想醒。
  醒来的时候,即使是空调房里,他也浑身发烫,脸颊通红,心跳快得吓人。
  ……后知后觉腿间□□里一片黏腻潮湿。
  那是他第一次经历梦遗。
  黑暗里,谈江海睁着眼睛,心脏狂跳,又慌又乱,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跟别的男生不一样。
  他喜欢的,不是认知里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女孩子的感觉。而是像梦里一样的,能包容他、陪着他、让他觉得安全的男人。
  身影频频出现在脑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吓得捂住半张脸不敢呼吸。
  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写在日记里,甚至不敢在脑子里多想。
  他心底有了最深、最暗、最不能见人的秘密。
  也是从那个梦开始,他拿起了笔。
  他把梦里的场景画下来,把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画下来,把那种被爱着的感觉,一点点落在纸上。
  画傍晚的天空。
  画安静的小巷。
  画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背影。
  画一双轻轻牵在一起的手。
  没有人教他,他就自己瞎画。
  课本空白处、草稿纸、废旧作业本,全都被他画得满满当当。
  画着画着,他发现,只有握着笔的时候,心里才是安静的,才是踏实的,才不用去想那些让他难受的事。
  美术,成了他唯一的出口,唯一的秘密,唯一能让他觉得“我也是有喜欢的东西”的东西。
  初中三年,他的世界只有两件事:学习,画画。
  学习是给父母看的,画画是给自己活的。
  -
  好像有了喜欢的人一样,即使他并不存在,我也看不清脸,但是我觉得很安全。
  我喜欢他。
  虽然印象开始一天比一天模糊。
  但是我可以画出来,画他一直陪着我。
  会遇见的,对吗?以后会遇见的。
  到时候我要告诉他,我叫谈江海,我很需要爱,我要很多很多的爱,要怎么推都推不开的爱,要一整片森林、要一整片海洋、一整片天空都装不下的爱。
  他会愿意吗?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吗?
  其实我也很讨人喜欢的,只是没有人来喜欢我。
  -----------------------
  作者有话说:文中: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取自北宋苏轼的诗词《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第108章 p.江海寄余生。
  高中, 学业越来越重,可谈江海画画的手从来没停过。
  压力大了,画画。
  想放松了, 画画。
  考得不错, 奖励自己画画。
  又活了一天,桌面刚好有纸,画画。
  直到学校的美术老师偶然看到他的草稿本,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他说了好久, 说他有天赋,说他是块学美术的料。
  “好好练, 以后走美术生, 考美院完全没问题。”
  谈江海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地夸奖, 夸的不是成绩, 不是懂事, 不是听话, 而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不敢让人知道的画画。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强烈、很清晰的渴望……
  ——他想学美术。
  他想一直画下去。
  他想把梦里那个看不清的人, 画得清清楚楚。
  他小心翼翼地跟家里提了这件事,做好了被拒绝、被骂不务正业的准备。
  果然, 谈玄勇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学什么美术?整天画画能当饭吃?”
  “老老实实读书, 考个正经大学, 以后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画画就是玩, 就是浪费时间, 耽误学习。”谈玄勇有些生气。
  “我看你就是心思野了,不想好好读书了。”
  刘芬也跟着劝:“听你爸的,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 不是让你去画画打发时间的。”
  谈江海不吵不闹,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了,他点点头,也就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继续画画。
  习惯了。
  没什么好吵的。
  爸爸妈妈不会变成朋友。
  所以他本来也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不去想就好了,只要不面对,就什么事都没有,也不会难过。
  ……他要是早几年就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了。
  要是早几年,就有人能告诉他以后和父母不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那么他一开始就可以做好离开的准备,做好不需要爱的打算。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
  眼泪一颗颗砸在画画的草稿纸上,谈江海发誓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不要再得到失望这种情绪了。
  他要保护好自己,他要对得起自己。
  他才不在乎。
  ……
  直到后来,班主任跟谈玄勇沟通,说美术生高考文化课分数要求低,谈江海成绩本来就好,加上美术,能冲更好的大学。
  说白了,就是能加分。
  谈玄勇一听“加分”“好大学”,态度立刻就松了。
  那天晚上,他沉着脸,不情不愿地扔给谈江海一句话:“要学你就学,别到时候两头都耽误,钱花了,到时候要是成绩还掉了,看老子怎么说你。”
  没有鼓励,没有支持,没有“你喜欢就好”。
  只有警告,只有指责,只有“别给我添麻烦”。
  可谈江海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开心,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麻木的,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揣着两个热煎饼满心欢喜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了。
  “挂脸给哪个看?!”
  谈玄勇不情不愿,语气依旧带着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