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外来往的路人以及周围店铺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刘芬深吸一口气，手指攥得更紧。
她抬眼看向谈玄勇，眼神里带着慌乱不安，还有一丝独有的敏锐直觉。
“老谈，我问你……”
她一字一句，斟酌着开口，有点不确定，又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觉得……唐舟那个娃儿，对我们屋里乖乖，是不是太好了点？”
谈玄勇理所应当地点头：“好噻！人家重情义嘛，是个好娃儿，跟江海关系好，我们该高兴！”
“不是那种好！”刘芬急得跺了下脚，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全盘托出，“你忘咯我们娃儿喜欢男滴了么？”
“我是说……”
“我总感觉那个小唐是我们江海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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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夜晚了，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白色灯光柔和地洒在病床四周，驱散了冰冷。
“现在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脑部没有留下明显缺氧损伤，真是万幸。”
即使是已经苏醒，谈江海大脑还是混沌了很久，没有办法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什么判断。
缓了个把小时才真真正正开始逐渐恢复意识。
“现在也算是家属可以放心了。”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配合着医生，动作轻柔地拔掉了谈江海身上的尿管，又撤掉了多余的监护仪器，只留下一个简单的心电夹子夹在手指上。
“尿管拔掉之后，要试着自主排尿，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长期卧床肌肉会无力，起身、走路都慢一点，千万别急。”
“鼻饲管也可以撤了，接下来先喝温凉的流食，米汤、温水都可以，肠胃适应了再慢慢加半流食，绝对不能吃辛辣刺激、油腻的东西，尤其这心脏，禁得起不起折腾。”
医生站在床边，对着唐舟仔细叮嘱，语气严肃：“前几天尽量卧床，少下地，饮食从流食慢慢过渡，排便不要用力，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呼叫铃。”
唐舟拿出手机备忘录记着，频频点头，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病床上的谈江海。
等医生护士都离开，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一系列操作下来，谈江海身上少了许多束缚，却总觉得和自己的四肢躯体不熟悉了一样。
他刚醒，力气还没恢复，连抬手都觉得费劲。喉咙干涩得发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毛刺，带着轻微的不适感。胸口的位置还有些闷闷的疼。
那是心肺复苏时压断肋骨留下的痛感。
不算剧烈，但存在感极强。
谈江海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都带着几分虚弱。可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往日的清亮，只是看向唐舟时，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茫然。
稍微动一下，胸口就传来隐隐的钝痛。
唐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想靠近，又怕惊扰到他，手指悬在半空，好几次想碰一碰他的脸颊，都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有太多话想问。
可话到嘴边，看着谈江海苍白虚弱的样子，又全都咽了回去。
人醒了就好。
人还活着就好。
人没事就好。
他还在就好。
唐舟平复着心中酸涩，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护士说可以喝一点温米汤。”
谈江海轻轻摇了摇头，刚开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索性就不出声了。
“我给你倒点温水润润嗓子。”唐舟立刻起身，很有眼力见，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涂在他干裂的唇上。
温热的触感漫开，谈江海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了。”唐舟眉眼低垂，“你睡了一周了。”
“我跟你爸爸妈妈也说了你醒过来的事情，他们这几天也很担心你，估计要不了多久也该到了。”
谈江海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冒出的青茬，看着他憔悴却依旧温柔的模样，心里又有些抽抽的疼。
一丝一丝牵扯着的那种疼。
他昏迷了七天，这个人，就守了他七天。
唐舟好笨。
“你想问吧？”
谈江海的声音很轻，视线依旧有些不太聚焦，大脑有些乱乱的烂烂的：“该怎么说来着……就是，我，嗯，一周前……”
其实说话是有些累的，男人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顿一顿，发会儿呆，才能跟上下几个词语。
“……”谈江海语言使用有些不太熟练，到最后整理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我到时候和你说吧。”
“有点，记不得……我的意思是，嗯，就是……”
“不急，没事的。”唐舟立刻安抚，抬手摸了摸男人的脑袋，给他理了理头发。
“不说，我们什么都不说，你好好休息，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我都会听的。”
他急着转移谈江海的注意力，想开口说点轻松的话题。
可谈江海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真的是毫无征兆。
那双总是平和温润的眼睛，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复杂得让人心颤。
谈江海醒来之后的记忆其实是一段一段的，片段片段的从脑子里蹦出来的那种，没有什么很真实的感知，就好像是退出游戏后很久才重新登录了一样。
直到刚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是差一点点就死了。
就是死了。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
不会有任何感知，也不会还能见到眼前的人，也不会觉得口干舌燥，也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自己竟然晕了七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睡了或者是晕了七天。
而是死了七天。
没有任何意识的就过去了。
现在才突然活过来，才突然拥有一切……
好不容易。
真的是……好不容易。
谈江海微微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眼泪是流不出来的，眼眶很干涩很干涩，只有喉咙和鼻腔是发酸的。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唐舟的耳中。
“唐舟……过来抱一会儿。”
第112章 n.他想要自私一回。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矫情的铺垫。
真的是只有一句最简单最直白的请求。
唐舟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轻缓又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手臂, 轻轻环住了谈江海单薄的肩膀。
他不敢用力, 怕碰疼了身上还带着病痛的人，只是虚虚地抱着，将对方轻轻揽进自己的怀里。
谈江海的头靠在男人的肩头,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能清晰地感受到唐舟沉稳的心跳, 感受到他身上幻嗅到的干净温暖气息。
脑子里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谈江海现在只感觉好像跟自己的大脑都变成了处于一种不太熟悉的状态。
他觉得他应该是要委屈的，是要感到委屈的。
甚至应该哭泣。
应该为自己的遭遇、为自己这些年的不公而付诸眼泪。
应该立马就要想到让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以此来告慰自己生死关门前走的这一遭, 以此来让自己着些年来的痛苦沉冤得雪。
但是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很单纯的, 最贴近原始生理机能的感受。
只有累。
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就是想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自己暂时还拥有着自己目前能拥有的一切。
确认唐舟在他身边。
他的唐舟还在他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
没有说话, 没有哭泣。
只有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躯体相贴，心脏靠近。
谈江海混沌到几乎一片模糊, 满是老式电视机一般雪花马赛克的大脑, 突然剥离出了一个片段。
那是某一节高中时候的自习课。
老师们临时接到通知, 全部都去开会去了。
而为了避免学生们吵闹，班主任在教室放了一部电影。
两副同样美好的躯体浮在水面上, 头抵着肩, 耳贴着耳。
“重力是物质对孤独的反应。”
这是谈江海那时候还一知半解，但觉得很高级，于是抄写在了画板左下角的一句话。
其实电影的大致内容他迄今为止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像是重新开启了自己‘死去’这七天一样的走马灯，在他阖上眼睛，靠在唐舟肩膀上，埋头在唐舟怀里的时候。
那些在他看来根本无法想起的东西突然闪烁。
“爱不是恒久忍耐，不是恩慈和谦卑。”
“爱混乱又复杂，可怕又自私。”
已经忘记是哪个节点的内容了，但谈江海此刻却是设身处地的拥抱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