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风大概闲的慌,正在准备我的登基大典,你醒来,我登基给你看好不好啊?你说给我的补偿,远超期待的完成了,但你怎么能睡这么久。”
十年期限到了,钟青阳没有醒。
怜州渡站在刻满自己名字的巨石前沉默很久,手指沿着铁画银钩的每一笔开始走,当年钟青阳刻下这些字时的心境难道就比他现在好过?
他在巨石旁边又竖起一块,刻下第一个“青冥”二字,一天刻一次。
刻到第三千个时,程玉炼又来了。
“不是让你不要打搅我们吗?”怜州渡很不愉悦给来客倒杯茶。
程玉炼始终无法适应他的口气,唇齿咬了半天,决定做回自我,冷哼一声:“我来看师弟,你到底哪来的不爽?把他搁这离地万丈高的半腰睡着,整日吹冷风,我没找你算账都是给你面子。”
“你的担忧就是杞人忧天。”
“我就奇怪了,凭什么你能把他留在身边,我想带他回去就叫‘抢人’?论身份和亲缘,我比你更近。”
“这点道理还要我跟你讲?”
“那我这趟来,就是要带他回天界,这都二十年了还没醒,我看啊,就是昆仑太冷的缘故。”
“不准!”
“如果我拎着他立即冲出昆仑,你还能追出来?”
“能。”
程玉炼被他寸步不让的毅然眼神震住,手指点着他,咬牙切齿:“算你狠,算你狠。”
谈判不愉快,程玉炼拍拍屁股走人,跨上神兽时突然顿住。
此处是半山腰,除了大殿和满院花草热闹些,四目望去,全是枯山怪石,清寂的让人心情低落。
从神兽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安稳躺平在竹床上的钟青阳身边,把把脉、掀掀眼皮,神色古怪地看向怜州渡,问:“这些年你没把我师弟怎么吧?”
怜州渡以为他发现钟青阳没醒的原因,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耳尖蹿了红,脸皮也薄起来,一掌把人轰下高崖。
第二十五年,在钟青阳手掌里饿的受不了的蛇小斧哭啼啼想出来。怜州渡还气他把用过的无极剑借给钟青阳一事,也就一年才放他出来吃一回东西。
第三十年,连万物卷里的南影都复活了,钟青阳还死气沉沉。
巨石的一面刻满名字。
怜州渡终于叫人唤来程玉炼,把钟青阳带回天界的露华宫。
他跟在接走钟青阳的马车后面,第一次走出昆仑山。
双足刚踏上泾渭分明的九州地界,大地开始轰鸣,狂风骤起,不断向他发出警告。
程玉炼冷冷抱拳拒绝:“请圣君回去镇守昆仑,青冥真君醒来一定最先向您禀报。”
春去秋来,日月轮转,转眼怜州渡也在齐云丘沉睡十年,为给偃骨匣里的亡魂续命、重生,他几乎耗尽修为,封锁半山腰的宫殿后,陷入沉沉的睡眠里。
白云苍狗,任是万年不变的天界也因光阴磨砺而蒙上一层古旧色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一切又如死水般沉寂。
程玉炼游走在天界,总觉得哪里不得劲,周围太安静了。
天界因有宇风协助,加之被宇风提拔上来的小仙众多,渐渐的诸神心中只知宇风不知圣君。
圣君是谁啊,一个高立崖巅连昆仑山都走不出的男人,一个沉睡在宫殿里无人问津的男人,这三界离了他照转不误。
有一天,露华宫的上空不知从哪刮来一片祥云,投下一片温和的金光。
钟青阳突然睁开眼,从床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推开院门,绮丽绚烂的光芒把他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全身被霞光晕染的生机勃勃,神情又如此恬静温润。
祥云逐渐变成一条金色的龙,张牙舞爪扭动躯体,忽而又变成一条活泼的小狗,喘哈哈吐出舌头。
钟青阳翘起嘴角笑了。
什么都不想关心,骑上神兽就去了昆仑,望着天空地阔的前方,一路上他都在想,从前去一趟百禽就够麻烦了,如今又换了个更远的地方,见一趟意中人可真不容易呐。
到齐云丘时正是傍晚落日,昆仑在极西,整座山都沐浴在落日的霞光里,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很空旷,一个仙侍都没有,通向主殿的大道两侧栽了梨树和梧桐,清脆的鸟啼反倒令宫殿更萧条寂静。
一个圣君,怎么落得如此凄凉。
钟青阳一步一步认真地走,把每个角落都看在眼里。
树上一只只凑热闹的鸟突然停住叫声,歪着小脑袋看向这位陌生人。此人步伐稳而不乱,身姿笔挺有神韵,可比里面那位总发呆沉默的人看上去养眼多了。
拐过主殿就是后院,各种花香霎时扑鼻而来,终于有人的气息。
钟青阳歪靠在紫藤树的架子上 ,瀑布样的紫色花垂挂在眼前,透过大小不一的花的缝隙,闲散松弛地瞧着对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快要落尽,那人蹲在花丛里简直有忙不完的活。
到底有什么忙的啊,钟青阳又换个站姿,继续等。
就算地里埋着宝,这认真劲也该挖一箩筐了吧。
终于忍不住要出声,一串新鲜的紫藤花突然落地,激起浅浅的声音,就像爆裂的泡泡。
怜州渡从花丛站起来,转过身,看见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僵在原地。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对面,抱着双臂,从容淡定地站着。轮廓格外清晰,面容被紫色的花遮得有些朦胧不明,就算是梦,也得跑着抱上去。
于是,怜州渡跑了过去。
在各种颜色都有的花丛里跳跃,奔跑,敞开双臂,藏不住兴奋,也顾不得满手泥巴,就像一只雀跃的鸟,更是刚放进潭水的小龙。
钟青阳撩花紫藤花,微微低头走出来,笑意盈盈伸出双手接住一定不会小的冲击力,都做圣君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很紧很紧,他们都感觉到窒息,还是不肯松开。
最后一溜金光在身上一闪而逝,再抬头,星辉漫天,长长的天河横绝头顶,那么璀璨,那么清澈,又那么永恒。
“青冥,我好想你呐!”
“你在种什么?”
“永生花!”
“什么花?”
“我翻阅白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一种永生花,注解一览说只要种出一片永生花,就能和心爱的人相守到海枯石烂。”
钟青阳轻吻他脖子,小声夸奖:“这么厉害?先让为夫看看是什么花,要是稀奇古怪的品种,我可不认的。还有,就算种不出来,你也不能像天心老君那样沉迷执着。”
钟青阳从他肩膀露出一双眼,望向怜州渡忙活不停的花丛。
刚才他的眼里只有种花人,这会仔细看去,眼眸染了姹紫千红,花丛里花团锦簇,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再看他刚才忙活的地方,还算聪明,挑这么个容易活的花来种,忍不住笑出声,“嗯,值得一种。”
“确实容易,因为我已经把齐云丘都种满了。”
怜州渡松开被勒的有点喘的人,手掌轻旋,脚下雄奇的大山在他掌下突然变幻,一大片一大片的月季开满山头,粉、白、黄的花朵覆满原本萧索干枯的山头,整座山都五彩缤纷,像极了他们计划好的将来。
“噫,为何有半边山没种,时间不够?”钟青阳指着裸露的半边山,刚才视野被挡,没发现还有半边是秃的。
“那是留给南影种的。”
钟青阳不解:“为什么?”
“这里毕竟是白蜺地盘,我得收敛些。”
钟青阳恍然大悟,戳戳小龙的额头,“不准欺负我师父!”
怜州渡抓住他指头,低头亲了一下,邪气满满地问:“你师父?你指我那位兄长?”
“你——”钟青阳抿抿唇不知如何驳回去,“简直混账!”
“好了,好了,别提起旁人,”怜州渡打横抱起青冥真君,认真地问:“屋里有床,露天有花,你喜欢屋里,还是看着星辰做?”
山风吹来清冷的香气,眼前是大片胜雪的梨花和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紫藤,仰头是浩瀚苍穹,璀璨星辉,一切都妙不可言。
“我选星辰!”
*
又五年,南影那具碎的不成样的身体恢复如初,刚变得强健就往桃花山跑。
钟青阳给他按在掌下,严厉阻止:“得参加大典才许走。”
凡人君王有泰山封禅,新一任万灵之尊登基的地点则选在仙山之祖的昆仑山齐云丘脚下。
宇风道君粗里有细,严格要求祭祀天地的场所布置,亲自挑选十名花神装扮、点缀齐云丘,风神则谨慎掌控当日从山间吹过的每一丝风,保证怡人舒适,摆出来的酒馔佳肴必须味美且漂亮,树木花草需清辉萦绕,哪怕白天也得晶莹剔透。
大典的时间为三天。
登基前一天,红绡君亲自送来祭祀用的冕服,和两套清水蓝的衣袍,衣袍正是她当年毁在云霞里一模一样形制和纹饰。